93、第九十一章
宝玉原本只想着过来看看,前世就是忠顺王府领着圣旨抄的家,先来探探也是好的,行事自然是越低调越好。
可偏偏有人拉着他下水,宝玉与冯紫英讨论着哪里的野物多且肥,正说到就见贾雨村向这边来了。
宝玉少不得站起来问了声好,贾雨村抚须道:“那边诗已做成了,世兄怎么不过去看看。”
宝玉笑了笑,并不做声。
说起来贾雨村自从攀上忠顺王府后,对贾府多少有些看不上,毕竟等宝玉步入朝堂还要几年的时间,顶多就一个贾政还有点能力。所以,平时只需要交好就行了,但是这次世子突然点名要让贾宝玉来,让贾雨村不得不重新掂量一下贾家在京城的份量,到底破船还有三斤铁呢。
想到这里,贾雨村摇摇头,“世兄的才情我是知道的,何必谦虚呢。上回老大人还写信回来,若是知道世兄写了好诗词得世子夸赞,只怕高兴的很。”
听见他言语里提到贾政,宝玉也明白他的意思,心里烦的很,偏偏贾政就喜欢跟他们打交道,要是叫贾政知道了,少不得要骂几句,王夫人也会知道,更加麻烦,只好跟着去了。
王府宴请,真正的清流文士没来几个,大多是那些钻研仕途之流,多是借花喻人,表示自己的抱负不成的无奈,指望着有心人看见,能借一借东风罢了。
宝玉好歹身份摆在那里,又有贾雨村引荐,自有人上前交谈,不过大多都在听,时不时附和两句古人的诗词,也不失礼数。
好在宝玉先前就料到会作诗,早早就想了几篇,仔细斟酌了一会儿,打好腹稿,挑了两首,不慌不忙的写了出来。
贾雨村在一旁看了,一首七言,一首五言,一句一句通读下来,空灵娟逸,清俊通脱,十分出众,众人纷纷称赞不已。
宝玉表现得也很谦虚,指着几首写的不错的,不露声色地夸了几句,幸而之前跟着林如海身边的一位师爷学过一些,也不算太突兀。
说是赏花宴,其实不过是男人们的交际场,诗词箭术不过是助兴的玩意儿,最后总结,算是来到了高潮。
按照世子先前说的,才能出众者可以选一盆自己喜爱的花。这一通下来,独宝玉的最多,世子论箭术时又见他得众人推崇,拍掌笑道:“没想到贾公子不仅诗词出众,而且箭术也好,称得上是文武双全了。”
宝玉连忙拱手道:“世子谬赞,学生才疏学浅,班门弄斧,让世子及诸位见笑了。”
席间也有人意欲与宝玉交好,忙道:“这就见笑了?那我这几句出来岂不是贻笑大方,贾公子不必谦虚。”
宝玉微微点头示意,因不相识,也不多说些什么。
回去的路上,宝玉叫了马车,看着跟前的三盆花,回想着宴席上的事儿。
马车摇摇晃晃,宝玉有些出神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发生了许多意外之事。自从中了举之后,发生在他身上的是太多太多,北静王、四皇子、忠顺王,一个是四王之一,与荣国府是老交情;一个是堂堂嫡出皇子,先是威逼,后头反而示弱;一个是两朝王爷,毫无交集却不断示好,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呢?
回想起一个关键人物,宝玉猛然挺直了身子,冲着门外发话,“去玄真观。”
外头是无痕驾着车,听见宝玉的吩咐,立马调转马头往城外去,锄药多嘴在窗边问道:“二爷,可要派人往府里说一声?”
宝玉想了想,道:“罢了,左不过去一趟,要不了多久,免得老太太担心,等会儿回去了,你们也别多嘴,只说是宴席晚散了会儿。”
茗烟等人纷纷应了。
这玄真观原是在城外,周围也只两三个村庄,没多少人来拜,不知怎么入了贾敬的法眼,来这观里清修。
贾珍礼数不敢忘,只把玄真观当贾家私庙供奉着,十天半月就去请回安,就这么着,玄真观慢慢慢慢地做大了。
晃悠了好一阵,终于到了观门。宝玉下了车,披了件大红羽缎斗篷,整理了一下衣冠,只带了茗烟无痕进去了。
贾敬正在打坐静俢,口里念着从前自己写的阴鸷文,一个半人高的小道童进来传话,“师爷,府里的宝二爷来了,在外头候着呢。”
贾敬眼也不睁,“想必是路过,进来看我的,叫他回去吧。”
小道士听了,答应着出了门,不料贾敬突然出声,被喊了回来,“罢了,他也难得来一趟,叫他进来吧。”
宝玉听了小道士的话,留了茗烟无痕在外头,自己一人进了屋里。
这里是玄真观最好的院所,门柱都是朱漆铜钉,三间大房,正中央塑着三清真人的泥身,房上挂着条条幡巾,面前案上燃着香,左边是炼丹房,右边才是贾敬日常打坐的地方。
宝玉自经过了一世,对神佛多有敬畏,拿出怀里的帕子擦了擦手,恭敬地拜了一拜,上了柱香,才往右稍间里去。
宝玉见过礼,站在一旁,贾敬却没有说话,只闭着眼睛打坐。
宝玉悄悄看了一眼贾敬,见他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,便道明来意,“今儿,侄儿是从忠顺世子的宴席上过来的。”
贾敬不为所动,“忠顺王是老圣上的弟弟,在皇族里辈分较高,你与王府交好总会有些好处的。”
宝玉听了这话,自嘲地笑了笑,“忠顺王府与贾家从未有过交集,如今又有哪里是值得王府世子亲自下帖子?”
贾敬明白宝玉的话外之音,好似一口气梗在喉咙里,上不来又下不去。贾家如今是怎么样?不过是强弩之末,只是表面上看着好看罢了,偏偏自己又……
宝玉见贾敬不做声,继续道:“之前北静王也很奇怪,王爷一直以贤王自居,为着我读书的事,竟然上门发难。还有小戏子的事,背后牵扯出北静王忠顺王,想想都觉得奇怪,那戏子前来结交,到底是北静王爷的授意,还是忠顺王爷知道北静王的意思,故意将计就计。还有……”
听着宝玉滔滔不绝,贾敬有些听不下去了,睁眼皱眉厉声打断了宝玉的话,“说了这么多,你到底想问些什么呢?他们找你这个无名小辈是为了什么?为了你带着的那块玉?还是贾家在军中的那点香火情?宁国府有珍儿蓉儿继承,荣国府有琏儿,你只是荣国府二房的嫡次子,能有多少香火情?”说到这里,贾敬放缓了语气,“的确,你是贾门第四代里最有出息的一个,出生自带祥瑞,十四岁中举,想必用不了两年就能榜上有名,贵妃之弟,比我当年还强啊。”
宝玉若有所思,想得出神,“所以,当初敬大伯是怎么走到这步田地的呢?”
“什么?”贾敬有些不明白宝玉的意思,问道。
宝玉看着眼前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人,人生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出了家,应该是有些不甘的吧,“敬大伯说侄儿有出息,可当年您哪一点不比侄儿强,堂堂的国公爷,满府一人说了算,又是进士出身,若没在这里,只怕如今又是另一番景象,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
案上的博山炉里升起缕缕香烟,外面炼丹炉里的火烧的极旺,柴火烧的劈哩叭啦作响,贾敬看着眼前的少年,如松柏般站立在屋里。的确,他当初比宝玉还要厉害,父亲是宁国公见京营都护府统领京郊十万兵马,便是当初的太子爷――后来的义忠王也有意拉拢。
贾敬叹了口气,道:“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,与你们无关,不会牵连到府里。”
是的,只要贾敬不说,那些事儿就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,就算去世了,也会带进坟墓里。
宝玉皱眉道:“难道大伯真的以为可以躲一辈子吗?侄儿一直很好奇,家里是什么光景,明眼人一看便知,侄儿不过是个小小的举人,哪里就值得那些大人物费这么些功夫?说起来珍大哥与琏二哥更容易入手才对。”说到这里,宝玉故意停顿了一会,看着贾敬,“府里有两位老爷在,琏二哥不过是个跑腿的,处理些杂事,珍大哥这么些年一直上窜下跳,不过在圈子里有些面子情,半点好处也没捞到,反而……所以,侄儿不明白,这样的贾家还有什么值得他们这样惦记的。”
此话一出,贾敬震惊不已,手里的桃木马尾拂尘掉在地上也不知道,只拿眼盯着宝玉,仿佛想把眼前这人看穿,宝玉好不躲避,正大光明的回视。
良久,贾敬突然仰天大笑,“哈哈哈,真是没想到,政弟那样死脑筋的人竟会生出这样的儿子,哈哈哈。”
他慢慢打量着这个困了他二十年的地方,心里生出无限凄凉,“当初我贾家跟着□□爷打天下,几次死里求生,靠着这一点一点砍出来的军功,位列八公之首,我朝八位国公爷,我贾氏就占了两个,那时候什么王家甄家,只配给我们提个鞋罢了。可武将受封的机会太少,处处还要受文官的压制。那时候太爷手里又有兵权,担心惹圣上猜疑,为日后子孙计,便想从我这一代弃武从文。”
贾敬叹了一口气,“说起来,太爷们也尽力了,平时换来这诺大家业,处处为我们打算,哪里想的到今日?当初我屡第不中,太爷又因为旧伤身子不好,好歹是让他老人家临终如了意。”说到此处,贾敬不禁有些哽咽。
宝玉想起之前先祖托梦,不觉眼睛一热,留下泪来。
贾敬平复了下心情,继续说道:“那时我虽考中进士,但因三年父孝,未能授官,你爷爷许是看出科举的艰难,对你父亲也不抱期望了,早早的将你姑妈嫁与书香门第,将荣国府一分为二,指望在你们这一代崛起之前,不至于败落下去。如今看来,叔叔的打算是正确的。”
宝玉忍不住问道:“可是您为什么好端端的出了家呢?”
贾敬苦笑一声,“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事儿了,义忠亲王,你知道吗?”
宝玉想了想,道:“知道些的,这义忠老千岁是老圣上的嫡子,受宠一时,四王八公本是老圣上嫡系,其中就有不少人与老千岁有些牵连。可后来不知怎么,老千岁竟然谋逆,铁网山兵变失败,老千岁自刎,府里老幼皆被斩首,幸留一子,前些年老圣上又赐了爵位,常常令其随侍左右,现在是义忠郡王。”
贾敬点点头,“老圣上当初是把他当继承人培养的,连自己的嫡系都慢慢交于他。我与赦弟作为荣宁国府继承人,自然是义忠亲王的拉拢对象。可赦弟贪玩好色,只一味地胡闹,他老人家也看不上,只剩我一个了。我那时好容易熬出头,上面又没有长辈管着,只待在家里,不见任何外客。可偏偏有人不让你好过,那段时间就有很多人借着由头上门。”
宝玉皱眉道:“何不借着守孝的名义推迟过去?”
贾敬苦笑着摇摇头,“在那些人眼里,孝义跟高官厚禄相比又算的了什么?更何况,当初也没得选,圣上的嫡系,怎么会随意战队。”
宝玉失声道:“所以您就选了当初最得圣上最看重的义忠亲王?”
贾敬看着少年吃惊的样子,此时的宝玉才有了些少年人应有的模样,“不,是老圣上让我去的。说起来,此生能遇见义忠老千岁那样的英主,是我平生第一幸事。他的文治武功,哪一点不比当今圣上强,可惜老天无眼哪!后面的事,你应该能猜到吧?”
宝玉猛然听到这么些事,思路渐渐明朗,“他站在权利的顶峰,享受万民朝拜的快感,当自己的权利被一点一点瓜分,即便那是自己费尽心思培养了二十年的亲儿子,也会产生厌恶吧?想必是老圣上不愿看着义忠老千岁一家独大,转而偏袒其他儿子,那些特权怎么给出去的,又怎样收了回来,老千岁被逼得太甚,这才假传圣旨起的兵。”
贾敬冷笑一声,“不,那圣旨是真的,是老圣上亲笔所书,当初老圣上常有亲笔密令传与太爷,是我亲自验证的。可笑天家父子,从来都是儿戏,只是可惜了老千岁那样的人,生生被他们给带累了。我因着父孝,有些事不便放在明面上来,只是暗中与老千岁有些往来。后来事情败露,老圣上清算朝堂,你爷爷为我求情,当初便是老圣上的意思,他也不愿寒了老臣的心,便对我网开一面,落成今日这般局面。”
宝玉直接被震惊了,当初老千岁的假圣旨里,连传位都言明了,若是真的话,就是父亲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,亲自设计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,这可是天大的丑闻。
“那件事后,这些老勋贵们多少都伤了些元气,朝堂上安静了好些年,如今听你这么一说,大概是有些人不安于现状了。”
“咱们家呢?”宝玉迫不及待的追问道。
“听你刚才说的那些,我也猜到了,如今他们看你是贵妃的弟弟,自己又有些本事,便把当初对我的几分手段用在你身上。”
宝玉摊手道:“除了这些,我还有什么呢?家里的那些事儿,您看得比我明白。”
贾敬笑了笑,“不,你有。那三清祖师跟前的条案底下左边三寸有个暗槽,你去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。”
宝玉听了,两步一回头地去了大厅,在案条跟前蹲下,仔细看了看,这案条是由整根木头抠出来的,没有任何花纹装饰,宝玉拿手比了比,仔细一看,左边三寸的地方有条划痕。宝玉巴拉了一下,那处的木板是可以活动的,往里一推,就有把匕首掉了出来。
宝玉单膝跪在地上,捡起地上的匕首,仔细打量了一下。剑身是用象牙做的,剑柄上雕了一个猛虎,一共二尺三寸,倒是便于携带,宝玉缓缓抽刀出鞘,匕首只露出一点,一个‘贾’字落入眼帘。
宝玉不再耽搁,把匕首放回盒子里,奉与贾敬看。
贾敬却不在意,嘱咐宝玉道:“平安州知道在哪里吧,日后可以拿着它去那里,你就会知道这个东西有什么用了。”
平安州,平安州,那时太爷们起家的地方,宝玉突然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,连忙推辞,“这个侄儿不能收,这应该给大哥哥才对。”
贾敬长舒了一口气,“这东西是你爷爷交给我的,指望着必要的时候可以护住贾家的血脉。这是一把双刃剑,虽是一把利器,但有时候反而会害了贾家。如今也只有你了,记住,一定要慎之又慎,若不是你,我宁愿自己毁了,也不会交给珍儿蓉儿。”
听了这话,宝玉觉得手里的盒子好似有千斤重量,“大伯……”
“其实,元宵那天我就想给你的,死之前能把这东西交出去,我也算对得起祖宗了。”
宝玉裹紧斗篷,自己慢慢走了出来,耳边回响着贾敬的话,一路上都在出神,连茗烟叫他也没答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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宝玉笑了笑,并不做声。
说起来贾雨村自从攀上忠顺王府后,对贾府多少有些看不上,毕竟等宝玉步入朝堂还要几年的时间,顶多就一个贾政还有点能力。所以,平时只需要交好就行了,但是这次世子突然点名要让贾宝玉来,让贾雨村不得不重新掂量一下贾家在京城的份量,到底破船还有三斤铁呢。
想到这里,贾雨村摇摇头,“世兄的才情我是知道的,何必谦虚呢。上回老大人还写信回来,若是知道世兄写了好诗词得世子夸赞,只怕高兴的很。”
听见他言语里提到贾政,宝玉也明白他的意思,心里烦的很,偏偏贾政就喜欢跟他们打交道,要是叫贾政知道了,少不得要骂几句,王夫人也会知道,更加麻烦,只好跟着去了。
王府宴请,真正的清流文士没来几个,大多是那些钻研仕途之流,多是借花喻人,表示自己的抱负不成的无奈,指望着有心人看见,能借一借东风罢了。
宝玉好歹身份摆在那里,又有贾雨村引荐,自有人上前交谈,不过大多都在听,时不时附和两句古人的诗词,也不失礼数。
好在宝玉先前就料到会作诗,早早就想了几篇,仔细斟酌了一会儿,打好腹稿,挑了两首,不慌不忙的写了出来。
贾雨村在一旁看了,一首七言,一首五言,一句一句通读下来,空灵娟逸,清俊通脱,十分出众,众人纷纷称赞不已。
宝玉表现得也很谦虚,指着几首写的不错的,不露声色地夸了几句,幸而之前跟着林如海身边的一位师爷学过一些,也不算太突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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宝玉连忙拱手道:“世子谬赞,学生才疏学浅,班门弄斧,让世子及诸位见笑了。”
席间也有人意欲与宝玉交好,忙道:“这就见笑了?那我这几句出来岂不是贻笑大方,贾公子不必谦虚。”
宝玉微微点头示意,因不相识,也不多说些什么。
回去的路上,宝玉叫了马车,看着跟前的三盆花,回想着宴席上的事儿。
马车摇摇晃晃,宝玉有些出神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发生了许多意外之事。自从中了举之后,发生在他身上的是太多太多,北静王、四皇子、忠顺王,一个是四王之一,与荣国府是老交情;一个是堂堂嫡出皇子,先是威逼,后头反而示弱;一个是两朝王爷,毫无交集却不断示好,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呢?
回想起一个关键人物,宝玉猛然挺直了身子,冲着门外发话,“去玄真观。”
外头是无痕驾着车,听见宝玉的吩咐,立马调转马头往城外去,锄药多嘴在窗边问道:“二爷,可要派人往府里说一声?”
宝玉想了想,道:“罢了,左不过去一趟,要不了多久,免得老太太担心,等会儿回去了,你们也别多嘴,只说是宴席晚散了会儿。”
茗烟等人纷纷应了。
这玄真观原是在城外,周围也只两三个村庄,没多少人来拜,不知怎么入了贾敬的法眼,来这观里清修。
贾珍礼数不敢忘,只把玄真观当贾家私庙供奉着,十天半月就去请回安,就这么着,玄真观慢慢慢慢地做大了。
晃悠了好一阵,终于到了观门。宝玉下了车,披了件大红羽缎斗篷,整理了一下衣冠,只带了茗烟无痕进去了。
贾敬正在打坐静俢,口里念着从前自己写的阴鸷文,一个半人高的小道童进来传话,“师爷,府里的宝二爷来了,在外头候着呢。”
贾敬眼也不睁,“想必是路过,进来看我的,叫他回去吧。”
小道士听了,答应着出了门,不料贾敬突然出声,被喊了回来,“罢了,他也难得来一趟,叫他进来吧。”
宝玉听了小道士的话,留了茗烟无痕在外头,自己一人进了屋里。
这里是玄真观最好的院所,门柱都是朱漆铜钉,三间大房,正中央塑着三清真人的泥身,房上挂着条条幡巾,面前案上燃着香,左边是炼丹房,右边才是贾敬日常打坐的地方。
宝玉自经过了一世,对神佛多有敬畏,拿出怀里的帕子擦了擦手,恭敬地拜了一拜,上了柱香,才往右稍间里去。
宝玉见过礼,站在一旁,贾敬却没有说话,只闭着眼睛打坐。
宝玉悄悄看了一眼贾敬,见他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,便道明来意,“今儿,侄儿是从忠顺世子的宴席上过来的。”
贾敬不为所动,“忠顺王是老圣上的弟弟,在皇族里辈分较高,你与王府交好总会有些好处的。”
宝玉听了这话,自嘲地笑了笑,“忠顺王府与贾家从未有过交集,如今又有哪里是值得王府世子亲自下帖子?”
贾敬明白宝玉的话外之音,好似一口气梗在喉咙里,上不来又下不去。贾家如今是怎么样?不过是强弩之末,只是表面上看着好看罢了,偏偏自己又……
宝玉见贾敬不做声,继续道:“之前北静王也很奇怪,王爷一直以贤王自居,为着我读书的事,竟然上门发难。还有小戏子的事,背后牵扯出北静王忠顺王,想想都觉得奇怪,那戏子前来结交,到底是北静王爷的授意,还是忠顺王爷知道北静王的意思,故意将计就计。还有……”
听着宝玉滔滔不绝,贾敬有些听不下去了,睁眼皱眉厉声打断了宝玉的话,“说了这么多,你到底想问些什么呢?他们找你这个无名小辈是为了什么?为了你带着的那块玉?还是贾家在军中的那点香火情?宁国府有珍儿蓉儿继承,荣国府有琏儿,你只是荣国府二房的嫡次子,能有多少香火情?”说到这里,贾敬放缓了语气,“的确,你是贾门第四代里最有出息的一个,出生自带祥瑞,十四岁中举,想必用不了两年就能榜上有名,贵妃之弟,比我当年还强啊。”
宝玉若有所思,想得出神,“所以,当初敬大伯是怎么走到这步田地的呢?”
“什么?”贾敬有些不明白宝玉的意思,问道。
宝玉看着眼前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人,人生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出了家,应该是有些不甘的吧,“敬大伯说侄儿有出息,可当年您哪一点不比侄儿强,堂堂的国公爷,满府一人说了算,又是进士出身,若没在这里,只怕如今又是另一番景象,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?”
案上的博山炉里升起缕缕香烟,外面炼丹炉里的火烧的极旺,柴火烧的劈哩叭啦作响,贾敬看着眼前的少年,如松柏般站立在屋里。的确,他当初比宝玉还要厉害,父亲是宁国公见京营都护府统领京郊十万兵马,便是当初的太子爷――后来的义忠王也有意拉拢。
贾敬叹了口气,道:“这都是过去的事儿了,与你们无关,不会牵连到府里。”
是的,只要贾敬不说,那些事儿就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,就算去世了,也会带进坟墓里。
宝玉皱眉道:“难道大伯真的以为可以躲一辈子吗?侄儿一直很好奇,家里是什么光景,明眼人一看便知,侄儿不过是个小小的举人,哪里就值得那些大人物费这么些功夫?说起来珍大哥与琏二哥更容易入手才对。”说到这里,宝玉故意停顿了一会,看着贾敬,“府里有两位老爷在,琏二哥不过是个跑腿的,处理些杂事,珍大哥这么些年一直上窜下跳,不过在圈子里有些面子情,半点好处也没捞到,反而……所以,侄儿不明白,这样的贾家还有什么值得他们这样惦记的。”
此话一出,贾敬震惊不已,手里的桃木马尾拂尘掉在地上也不知道,只拿眼盯着宝玉,仿佛想把眼前这人看穿,宝玉好不躲避,正大光明的回视。
良久,贾敬突然仰天大笑,“哈哈哈,真是没想到,政弟那样死脑筋的人竟会生出这样的儿子,哈哈哈。”
他慢慢打量着这个困了他二十年的地方,心里生出无限凄凉,“当初我贾家跟着□□爷打天下,几次死里求生,靠着这一点一点砍出来的军功,位列八公之首,我朝八位国公爷,我贾氏就占了两个,那时候什么王家甄家,只配给我们提个鞋罢了。可武将受封的机会太少,处处还要受文官的压制。那时候太爷手里又有兵权,担心惹圣上猜疑,为日后子孙计,便想从我这一代弃武从文。”
贾敬叹了一口气,“说起来,太爷们也尽力了,平时换来这诺大家业,处处为我们打算,哪里想的到今日?当初我屡第不中,太爷又因为旧伤身子不好,好歹是让他老人家临终如了意。”说到此处,贾敬不禁有些哽咽。
宝玉想起之前先祖托梦,不觉眼睛一热,留下泪来。
贾敬平复了下心情,继续说道:“那时我虽考中进士,但因三年父孝,未能授官,你爷爷许是看出科举的艰难,对你父亲也不抱期望了,早早的将你姑妈嫁与书香门第,将荣国府一分为二,指望在你们这一代崛起之前,不至于败落下去。如今看来,叔叔的打算是正确的。”
宝玉忍不住问道:“可是您为什么好端端的出了家呢?”
贾敬苦笑一声,“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事儿了,义忠亲王,你知道吗?”
宝玉想了想,道:“知道些的,这义忠老千岁是老圣上的嫡子,受宠一时,四王八公本是老圣上嫡系,其中就有不少人与老千岁有些牵连。可后来不知怎么,老千岁竟然谋逆,铁网山兵变失败,老千岁自刎,府里老幼皆被斩首,幸留一子,前些年老圣上又赐了爵位,常常令其随侍左右,现在是义忠郡王。”
贾敬点点头,“老圣上当初是把他当继承人培养的,连自己的嫡系都慢慢交于他。我与赦弟作为荣宁国府继承人,自然是义忠亲王的拉拢对象。可赦弟贪玩好色,只一味地胡闹,他老人家也看不上,只剩我一个了。我那时好容易熬出头,上面又没有长辈管着,只待在家里,不见任何外客。可偏偏有人不让你好过,那段时间就有很多人借着由头上门。”
宝玉皱眉道:“何不借着守孝的名义推迟过去?”
贾敬苦笑着摇摇头,“在那些人眼里,孝义跟高官厚禄相比又算的了什么?更何况,当初也没得选,圣上的嫡系,怎么会随意战队。”
宝玉失声道:“所以您就选了当初最得圣上最看重的义忠亲王?”
贾敬看着少年吃惊的样子,此时的宝玉才有了些少年人应有的模样,“不,是老圣上让我去的。说起来,此生能遇见义忠老千岁那样的英主,是我平生第一幸事。他的文治武功,哪一点不比当今圣上强,可惜老天无眼哪!后面的事,你应该能猜到吧?”
宝玉猛然听到这么些事,思路渐渐明朗,“他站在权利的顶峰,享受万民朝拜的快感,当自己的权利被一点一点瓜分,即便那是自己费尽心思培养了二十年的亲儿子,也会产生厌恶吧?想必是老圣上不愿看着义忠老千岁一家独大,转而偏袒其他儿子,那些特权怎么给出去的,又怎样收了回来,老千岁被逼得太甚,这才假传圣旨起的兵。”
贾敬冷笑一声,“不,那圣旨是真的,是老圣上亲笔所书,当初老圣上常有亲笔密令传与太爷,是我亲自验证的。可笑天家父子,从来都是儿戏,只是可惜了老千岁那样的人,生生被他们给带累了。我因着父孝,有些事不便放在明面上来,只是暗中与老千岁有些往来。后来事情败露,老圣上清算朝堂,你爷爷为我求情,当初便是老圣上的意思,他也不愿寒了老臣的心,便对我网开一面,落成今日这般局面。”
宝玉直接被震惊了,当初老千岁的假圣旨里,连传位都言明了,若是真的话,就是父亲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,亲自设计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,这可是天大的丑闻。
“那件事后,这些老勋贵们多少都伤了些元气,朝堂上安静了好些年,如今听你这么一说,大概是有些人不安于现状了。”
“咱们家呢?”宝玉迫不及待的追问道。
“听你刚才说的那些,我也猜到了,如今他们看你是贵妃的弟弟,自己又有些本事,便把当初对我的几分手段用在你身上。”
宝玉摊手道:“除了这些,我还有什么呢?家里的那些事儿,您看得比我明白。”
贾敬笑了笑,“不,你有。那三清祖师跟前的条案底下左边三寸有个暗槽,你去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。”
宝玉听了,两步一回头地去了大厅,在案条跟前蹲下,仔细看了看,这案条是由整根木头抠出来的,没有任何花纹装饰,宝玉拿手比了比,仔细一看,左边三寸的地方有条划痕。宝玉巴拉了一下,那处的木板是可以活动的,往里一推,就有把匕首掉了出来。
宝玉单膝跪在地上,捡起地上的匕首,仔细打量了一下。剑身是用象牙做的,剑柄上雕了一个猛虎,一共二尺三寸,倒是便于携带,宝玉缓缓抽刀出鞘,匕首只露出一点,一个‘贾’字落入眼帘。
宝玉不再耽搁,把匕首放回盒子里,奉与贾敬看。
贾敬却不在意,嘱咐宝玉道:“平安州知道在哪里吧,日后可以拿着它去那里,你就会知道这个东西有什么用了。”
平安州,平安州,那时太爷们起家的地方,宝玉突然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,连忙推辞,“这个侄儿不能收,这应该给大哥哥才对。”
贾敬长舒了一口气,“这东西是你爷爷交给我的,指望着必要的时候可以护住贾家的血脉。这是一把双刃剑,虽是一把利器,但有时候反而会害了贾家。如今也只有你了,记住,一定要慎之又慎,若不是你,我宁愿自己毁了,也不会交给珍儿蓉儿。”
听了这话,宝玉觉得手里的盒子好似有千斤重量,“大伯……”
“其实,元宵那天我就想给你的,死之前能把这东西交出去,我也算对得起祖宗了。”
宝玉裹紧斗篷,自己慢慢走了出来,耳边回响着贾敬的话,一路上都在出神,连茗烟叫他也没答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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