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邻居龚之草 1
他的脸色渐渐变得暗淡,看了严留声一眼,故意吃力地说:“严留声,你身为纪检书记,工作抓得不紧,效果也不怎么好。几年来,县里的局长们一个个都肥肥胖胖的,平平安安的,局长们都没有经济问题鬼才相信呢。就拿水利局来说吧,每年投入那么多钱搞水利工程,局长们都没拿包工头一分钱的回扣?打死我也不相信。反腐败,它不是空的,它有具体内容的。所以,你的工作要有所突破啊。你什么时候把我们的干部,搞得诚惶诚恐,坐立不安,吃不好睡不着,才说明纪检的工作真的抓到点子上了。有人说抓干部多了会影响稳定,那是胡扯,更是杞人忧天。我们国家不缺干部,缺的是科学家。我认为,只要改革成功了,烂掉它三分之一的干部也值得。还有,你自身的形象要正、要硬,不要软巴巴的,更不要随随便便。听说你下乡查案时和一些女青年吃吃喝喝,喝完酒后又回到宾馆的床上斗地主,那是纪检书记的形象吗?当然啰,这个情况我只是听说的,有没有那回事还不一定,我说出来只是为了提醒你,任何时候都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。”
他话一完,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。严留声装出很无辜的样子,不记录也不抽烟,两眼望着对面的彩色板墙发呆,好像得了老年痴呆症似的。
严留声任纪检书记前,是县种子公司的经理,爱好看风水舞狮子,经常看八卦之类的书。领导和群众对纪检的工作有看法他早就知道了,但就是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来。
钟书记用力咳了两下,用水笔敲敲笔记本说:“龚之草同志作为宣传部长,文化有余,形象不佳魄力不够。宣传部门是清水衙门,工作难做我很清楚,但也不是无所作为的,比如说文化市场的管理,比如说精神文明村的建设等等,宣传部完全可以也应该做出成绩来,但现在咱们县的文化市场管理相当混乱,精神文明村的建设也是雷声大雨点小,我是不满意的。听说最近有人在电影院门口跳脱衣舞,宣传部组织人去查没有?还有,如今黄色录像到处都在放,都放到村里去了,上个月农村出现了好几起调戏妇女案。听说宣传部的人也去看黄色录像,这样不好呢,至少风气不正呢,也不是宣传干部应有的立场嘛。你什么时候才能把咱们县里的‘黄赌毒’消灭掉,表个态吧。”
他用水笔敲敲自己的脑袋又说:“你的形象也要注意点,留那么长的披肩发干什么,你又不是摇滚歌星,我看崔健的头发也没有你的长。你也该减肥了,肚腩那么大,群众以为你拿公款大吃大喝呢。领导要有领导的样子嘛。”
龚之草不停地喝水,好像刚从干旱的沙漠里逃出来似的。龚之草和他的关系不大好,听说原因是龚之草禁止方老板在县城开赌场,而方老板又是他老婆的远房亲戚。
这时,黄竹木轻手轻脚走过去给龚之草斟满茶水。
他又用目光环视了大家一圈说:“县委这边的常委我都批评完了,下面我要听听大家对我的批评了,党内生活也要讲互动呀,等大家说完了,我再批评县政府那边的常委。反正这个黑脸我是唱到底了。”
常委的发言是很讲究的,先后排列包含了任职的时间和年龄,也充分显示了官场文化的复杂性。
牛山歌第一个发言。他捋捋花白的头发感激涕零地说:“钟书记的批评很中肯很善意,像语录一样很及时,字字值千金啊,他的批评我都接受。还有一个问题钟书记没点到,我在这里也作个自我批评。今年以来,我经常用公车送孩子上市里上学。来回几百里啊,公车私用也是腐败呢,今后我保证不再公车私用了。我再解释一个问题,我和老婆吵架不是感情方面的问题,而是生活上的问题,比如,她经常去打彩票饭也不想做,我能不跟她吵吗。再比如,她去美容院做什么美容,去打麻将很晚都不回家,有时回到家我连杯热茶都喝不上,所以气起来就和她吵架,真的没别的意思。老实向大家坦白吧,我那小弟弟的硬度在这两年急速下降了,和老婆在床上唯一的娱活方式也渐行渐远了,哪有兴趣找什么二妈哟。”
牛山歌说话时双手交叉靠在胸脯上,笑眯眯地看着钟书记,好像平时向领导作汇报似的。
我早就听说牛山歌的太太都爱玩麻将,而且玩得很大。但其他的事情知道的就不多了。
钟书记说:“牛山歌刚才说的公车私用问题我不一一点了,大家都要马上改正啊。”
钟书记的话一落,向多银就苦着脸迫不及待地说:“在干部使用上的确存在着一些问题,钟书记批评得好,今后我一定改正。还有钟书记没说到的,在这里我也作个自我批评。比如,过年过节,一些干部给我送了一些礼物,都是些烟酒茶和鱼干什么的,我没有及时上缴登记,这是极端错误的。千里之堤,溃于蚁穴。今后,有人送这些东西来,我一定统统交到纪检去。另外,我喜欢吃野味,干部请吃饭时我也点过穿山甲什么的,环保观念不强啊,以后我再吃野生动物就不是人了。关于干部制度改革的问题,我会尽快拿出方案交常委讨论。”
向多银说话时,常三味将嘴巴贴近我的耳朵说:“群众反映他收了很多干部的钱,听说提个副科最少要三万,怎么不说退赃的事呢。”
向多银说完就慌慌张张地点燃了一支烟,但没将烟放进嘴里,而是用手指夹着让它静静地燃烧,好像还有话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钟书记用手指指严留声,意思是让他接着说。
严留声捏捏蒜头鼻子便说:“纪检工作打不开局面我负主要责任,书记批评得对。今年还有几个月,我决心抓两个大案子,显示一下我们县委的反腐决心。但有些工作也请大家谅解。比如现在查案,就有很大的难度,主要体现在:一、举报信都是匿名的,群众担心遭到报复不敢讲真话不敢提供具体线索;二、说情风很浓,有的案子刚开始查,就有领导打招呼要求关照,咱们都是吃一锅饭的领导,不给面子吧,以后不知怎么相处,给面子吧,上级不满群众也有意见,真是两难啊;三、经费严重不足,下去调查难。纪检现有三台小车,但两台是坏的,下去取证调查车都派不出来,你们说怎么办案。因此,我建议县委加大对纪委的拨款。”
钟书记的脸色发黑,并时不时记下严留声发言的要点,仿佛立马就准备给纪检一笔钱似的。
刚说到这儿,门被推开,冯县长回来了。他一进门就嚷着说:“真够呛,现在的农民思想工作难做啊,说了老半天就是不肯妥协。没办法迟到了,真对不起大家哇。”看到大家没怎么理会,他朝钟书记点了点头,找了个座位坐下来,然后“咕咚咕咚”地喝光了一杯茶。
钟书记朝龚之草看一眼说:“该轮到你说话了。”
龚之草合上笔记本不紧不慢地说:“宣传部的工作做不好,当然我要负主要责任,书记的批评我也接受。但我这部长也是巧妇难做无米之炊啊,经费实在太少了,部里仅有的一辆吉普车坏了两年也没钱修,部里的人下乡都是坐摩托车去的。有个顺口溜是这样说的,‘跟着宣传部,绝对不会富’,话不一定准确,但它深刻地暗示了宣传部没钱的尴尬相。比如,上次在佛泥村开农村精神文明建设现场会,部里打报告要一万块钱,钟书记也批了,可财政局局长高双财却说没钱,好说歹说只给了六千块,弄得很多发票现在都没法报,有些费用是部里的干部自己用工资先垫上的,严重影响了干部的积极性。关于文化市场‘扫黄打非’的问题,管不好的原因主要是多头管。宣传部管,文体局也管,县文化改革领导小组管,公安局也争着管,其结果是大家都没管好。我建议以后由牛山歌副书记牵头协调,由宣传部主管。我相信宣传部的工作一定会做好的。关于农村放黄色录像的问题,我已经作了部署,准备请公安局出警抓他一批人,严重的交司法部门处理,我不相信刹不住这股歪风邪气。”
钟书记感动地说:“宣传部的工作虚的多实的少,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,动点脑子用点功夫就见效了。”
冯县长说:“宣传部没钱我清楚,以后财政收入好了再给你们多一些钱,目前咬咬牙吧,真没办法啊。”
龚之草鼓着金鱼眼睛脱口说:“Thankyouverymuch!”然后用右手抹抹脸,好像卸下了身上沉重的包袱似的。
为了让气氛松弛下来,我故意让时间往后拖了两分钟才说:“政法这条线欠账太多,我有责任,我要向县委向书记作检讨。但实际问题县委应该及时解决。比如,公安局的干警1990年至今外出破案的路费都没有地方报销,严重影响了干警的积极性。比如,公安局的车太少了,全局只有五部小车,局长政委专用了两部,实际办案只有三部车,现在三部车子都坏了又没钱修。前几天公安局的干警还骑着自行车去追劫匪,群众见了都摇头啊。此外,司法局局长邢火旺和检察院检察长孙禧笑酒后在发廊打架的事,县委也要及时处理,否则公检法就无法协调处理案子……”
话没说完,冯县长就眨巴着眼插话说:“政法这条线的确不好做,问题多难出政绩,以后县政府一定多给一些经费,干部问题钟书记会考虑的,不要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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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话一完,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。严留声装出很无辜的样子,不记录也不抽烟,两眼望着对面的彩色板墙发呆,好像得了老年痴呆症似的。
严留声任纪检书记前,是县种子公司的经理,爱好看风水舞狮子,经常看八卦之类的书。领导和群众对纪检的工作有看法他早就知道了,但就是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来。
钟书记用力咳了两下,用水笔敲敲笔记本说:“龚之草同志作为宣传部长,文化有余,形象不佳魄力不够。宣传部门是清水衙门,工作难做我很清楚,但也不是无所作为的,比如说文化市场的管理,比如说精神文明村的建设等等,宣传部完全可以也应该做出成绩来,但现在咱们县的文化市场管理相当混乱,精神文明村的建设也是雷声大雨点小,我是不满意的。听说最近有人在电影院门口跳脱衣舞,宣传部组织人去查没有?还有,如今黄色录像到处都在放,都放到村里去了,上个月农村出现了好几起调戏妇女案。听说宣传部的人也去看黄色录像,这样不好呢,至少风气不正呢,也不是宣传干部应有的立场嘛。你什么时候才能把咱们县里的‘黄赌毒’消灭掉,表个态吧。”
他用水笔敲敲自己的脑袋又说:“你的形象也要注意点,留那么长的披肩发干什么,你又不是摇滚歌星,我看崔健的头发也没有你的长。你也该减肥了,肚腩那么大,群众以为你拿公款大吃大喝呢。领导要有领导的样子嘛。”
龚之草不停地喝水,好像刚从干旱的沙漠里逃出来似的。龚之草和他的关系不大好,听说原因是龚之草禁止方老板在县城开赌场,而方老板又是他老婆的远房亲戚。
这时,黄竹木轻手轻脚走过去给龚之草斟满茶水。
他又用目光环视了大家一圈说:“县委这边的常委我都批评完了,下面我要听听大家对我的批评了,党内生活也要讲互动呀,等大家说完了,我再批评县政府那边的常委。反正这个黑脸我是唱到底了。”
常委的发言是很讲究的,先后排列包含了任职的时间和年龄,也充分显示了官场文化的复杂性。
牛山歌第一个发言。他捋捋花白的头发感激涕零地说:“钟书记的批评很中肯很善意,像语录一样很及时,字字值千金啊,他的批评我都接受。还有一个问题钟书记没点到,我在这里也作个自我批评。今年以来,我经常用公车送孩子上市里上学。来回几百里啊,公车私用也是腐败呢,今后我保证不再公车私用了。我再解释一个问题,我和老婆吵架不是感情方面的问题,而是生活上的问题,比如,她经常去打彩票饭也不想做,我能不跟她吵吗。再比如,她去美容院做什么美容,去打麻将很晚都不回家,有时回到家我连杯热茶都喝不上,所以气起来就和她吵架,真的没别的意思。老实向大家坦白吧,我那小弟弟的硬度在这两年急速下降了,和老婆在床上唯一的娱活方式也渐行渐远了,哪有兴趣找什么二妈哟。”
牛山歌说话时双手交叉靠在胸脯上,笑眯眯地看着钟书记,好像平时向领导作汇报似的。
我早就听说牛山歌的太太都爱玩麻将,而且玩得很大。但其他的事情知道的就不多了。
钟书记说:“牛山歌刚才说的公车私用问题我不一一点了,大家都要马上改正啊。”
钟书记的话一落,向多银就苦着脸迫不及待地说:“在干部使用上的确存在着一些问题,钟书记批评得好,今后我一定改正。还有钟书记没说到的,在这里我也作个自我批评。比如,过年过节,一些干部给我送了一些礼物,都是些烟酒茶和鱼干什么的,我没有及时上缴登记,这是极端错误的。千里之堤,溃于蚁穴。今后,有人送这些东西来,我一定统统交到纪检去。另外,我喜欢吃野味,干部请吃饭时我也点过穿山甲什么的,环保观念不强啊,以后我再吃野生动物就不是人了。关于干部制度改革的问题,我会尽快拿出方案交常委讨论。”
向多银说话时,常三味将嘴巴贴近我的耳朵说:“群众反映他收了很多干部的钱,听说提个副科最少要三万,怎么不说退赃的事呢。”
向多银说完就慌慌张张地点燃了一支烟,但没将烟放进嘴里,而是用手指夹着让它静静地燃烧,好像还有话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钟书记用手指指严留声,意思是让他接着说。
严留声捏捏蒜头鼻子便说:“纪检工作打不开局面我负主要责任,书记批评得对。今年还有几个月,我决心抓两个大案子,显示一下我们县委的反腐决心。但有些工作也请大家谅解。比如现在查案,就有很大的难度,主要体现在:一、举报信都是匿名的,群众担心遭到报复不敢讲真话不敢提供具体线索;二、说情风很浓,有的案子刚开始查,就有领导打招呼要求关照,咱们都是吃一锅饭的领导,不给面子吧,以后不知怎么相处,给面子吧,上级不满群众也有意见,真是两难啊;三、经费严重不足,下去调查难。纪检现有三台小车,但两台是坏的,下去取证调查车都派不出来,你们说怎么办案。因此,我建议县委加大对纪委的拨款。”
钟书记的脸色发黑,并时不时记下严留声发言的要点,仿佛立马就准备给纪检一笔钱似的。
刚说到这儿,门被推开,冯县长回来了。他一进门就嚷着说:“真够呛,现在的农民思想工作难做啊,说了老半天就是不肯妥协。没办法迟到了,真对不起大家哇。”看到大家没怎么理会,他朝钟书记点了点头,找了个座位坐下来,然后“咕咚咕咚”地喝光了一杯茶。
钟书记朝龚之草看一眼说:“该轮到你说话了。”
龚之草合上笔记本不紧不慢地说:“宣传部的工作做不好,当然我要负主要责任,书记的批评我也接受。但我这部长也是巧妇难做无米之炊啊,经费实在太少了,部里仅有的一辆吉普车坏了两年也没钱修,部里的人下乡都是坐摩托车去的。有个顺口溜是这样说的,‘跟着宣传部,绝对不会富’,话不一定准确,但它深刻地暗示了宣传部没钱的尴尬相。比如,上次在佛泥村开农村精神文明建设现场会,部里打报告要一万块钱,钟书记也批了,可财政局局长高双财却说没钱,好说歹说只给了六千块,弄得很多发票现在都没法报,有些费用是部里的干部自己用工资先垫上的,严重影响了干部的积极性。关于文化市场‘扫黄打非’的问题,管不好的原因主要是多头管。宣传部管,文体局也管,县文化改革领导小组管,公安局也争着管,其结果是大家都没管好。我建议以后由牛山歌副书记牵头协调,由宣传部主管。我相信宣传部的工作一定会做好的。关于农村放黄色录像的问题,我已经作了部署,准备请公安局出警抓他一批人,严重的交司法部门处理,我不相信刹不住这股歪风邪气。”
钟书记感动地说:“宣传部的工作虚的多实的少,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,动点脑子用点功夫就见效了。”
冯县长说:“宣传部没钱我清楚,以后财政收入好了再给你们多一些钱,目前咬咬牙吧,真没办法啊。”
龚之草鼓着金鱼眼睛脱口说:“Thankyouverymuch!”然后用右手抹抹脸,好像卸下了身上沉重的包袱似的。
为了让气氛松弛下来,我故意让时间往后拖了两分钟才说:“政法这条线欠账太多,我有责任,我要向县委向书记作检讨。但实际问题县委应该及时解决。比如,公安局的干警1990年至今外出破案的路费都没有地方报销,严重影响了干警的积极性。比如,公安局的车太少了,全局只有五部小车,局长政委专用了两部,实际办案只有三部车,现在三部车子都坏了又没钱修。前几天公安局的干警还骑着自行车去追劫匪,群众见了都摇头啊。此外,司法局局长邢火旺和检察院检察长孙禧笑酒后在发廊打架的事,县委也要及时处理,否则公检法就无法协调处理案子……”
话没说完,冯县长就眨巴着眼插话说:“政法这条线的确不好做,问题多难出政绩,以后县政府一定多给一些经费,干部问题钟书记会考虑的,不要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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