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(陆平被月亮填满了他也填)
第五十五章
演讲比赛不是纪实文学比赛,演讲中的素材大多依靠选手平日的积累,然后把那些碎片化的日常生活进行加工与二次创作。
沈雨泽分享的故事朴实得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。
坐在台下的王诗雅面露惊讶,她对沈雨泽这个人十分了解,以沈家的富有,沈雨泽从小就过着同龄人望尘莫及的奢侈生活,沈雨泽去过太多地方了,南极的莫测幽静,阿尔卑斯的巍峨壮美,夏威夷的热浪席席……世界上的很多角落都曾留下他的脚印。即使王诗雅是个成年人,即使现在的她可以想飞去哪个国家度假就飞去哪个国度假家,但很多时候,她也会对沈雨泽产生一丝微妙的嫉妒心。
毕竟,她是靠牺牲自己的青春,去讨好一个年近七十的老头子,才拥有了现在的一切。而沈雨泽又付出了什么呢?他不过是运气好,会投胎罢了。
但是现在,这个被他嫉妒的年轻人,居然只字未提那些奢靡的环球旅程,而是在聚光灯下分享了一段微不足道的小小经历。
在沈雨泽的讲述中,他的某位“朋友”邀请他去自己长大的地方瞧一瞧。那是一座毗邻江堤的小镇,有着与大城市截然不同的风土人貌。朋友家境普通,家中父母是推车摆摊的小商贩,卖一些当地特产的小吃。沈雨泽出身富庶,就连超市都没去过几次,何曾见过集市上汹涌的人流?那些人、事、物是如此的鲜活,他讲了朋友父亲亲手做的油炸虾饼,讲了隔壁摊位被剪去羽毛的鸡鸭,讲了与他擦肩而过的买菜妯娌,也讲了当他穿越汹涌人流时,踩在脚底的泥土与空气中带来的人间烟火气。
那还算是一场旅行吗?
没有筋疲力尽的舟车劳顿,没有摩肩接踵的网红景点,没有异国异乡的陌生感。
有的,只是一座小城里,向他无私敞开的手臂。
他在那座江边小城里,见证了一个人的童年时光与少年生活,然后短暂又热烈的留下了一道印记。
沈雨泽娓娓道来,不疾不徐。
“(英文)每个人的旅行,都有不同的目的。有人是为了品尝美食,有人是为了朋友圈的一张美照,有人是为了感受当地的历史文化……我曾去过很多的城市,看到过很多壮丽的景色,可我一直没有找到自己旅行的目的。
但是那一天,我在那个集市里找到了。
我踏出自己生活的这座围城,抛却一切,去了另一座围城。在那座围城里,有一个人在等着我。
他为什么等着我?不是因为我的家世,我的出身;不是因为我的样貌,我的成绩;他等着我,只是因为我是我。
“我认为,每个人终其一生都在旅行。
前方的道路是未知的,我们一直在路上,一直在不停的走。
第一次踏进校园,是一场旅行;走向社会,是一场旅行;结婚生子,亦是一场旅行;我们盲目的寻找一个合心意的旅行目的地,就像是一条永远在漂泊的船。
但是我很幸运,我已经找到停靠的港湾了。
“我想,旅行的意义就是人生的意义。拿了几个学位,拥有多少资产,享有怎样的社会地位,这些都不重要;重要的是,在我经历高峰与低谷时,在我面临抉择时,那个陪伴在我身边的人,是否还是最初的那个人。
我从一座城市出发,抵达另一座城市。
正如我从这里出发,到了他那里。
“予我而言——这是一场意义非凡的旅行。”
当最后一个单词落下,他身后的大屏幕上,计时器也跳动归零。
他静静地站在聚光灯之中,微昂着头,神情矜贵自持。在短暂的静默后,礼堂内有一些零星的掌声响起,很快,那些零星的掌声逐渐扩散,记最终以汹涌的势头席卷了观众席的每个角落。
即兴演讲最考验演讲者的能力,沈雨泽从一次微不足道的小城旅行开始,先分享自己有趣的所见所闻,然后缓步抬升,把观众们的情绪带上了一个台阶,开始和大家探讨人生与旅行的相似之处。
旅行途中互相扶持的旅伴,就像是人生少有的知己。
走过的路越多,能够陪伴到最后的人就越少。
通过这个即兴演讲,沈雨泽分享了他的人生观、友情观,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。
他的整篇演讲一气呵成,层层递进,收尾呼应,若没有足够的思考和日常积累,根本无法在这么仓促的时间里完成这样的篇章。
就连待在后台候场的其他几位选手,都心服口服地为他鼓起掌来。
能够听到这样出色的演讲作品,评委席上的几位评委老师不由得双眼发亮,纷纷亮出了自己的打分成绩。
王诗雅照旧打了一百分,但这次再没有人会提出异议——因为其他四位评委老师中,有一位也给出了一百分的高分,剩下三分最低分数也没低于96分!
若沈雨泽可以“收买”同样毕业于一中的王诗雅,难道还能把剩下四位评委都一并收买了吗?真真正正的能力,才是硬道理!
这个分数一出,即使后面还有两位选手没有出场,但这届比赛的冠军,毫无疑问就是沈雨泽了。原本在后台候场的第九、十位选手脸色有些不好看,只能在心底安慰自己:第一是一中,第二是实验,那他们……就争取第三吧。
礼堂内,一中拉拉队的庆贺声差一点就要把房顶掀翻了!椒江一中已经好几年没有碰过英语演讲比赛的冠军奖杯了,这次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!
有些动作快的人,直接在班级群、校友群里报喜,几分钟的功夫,朋友圈里就到处都是《恭喜一中学子获得第xx届英语演讲比赛冠军》的消息。
当然,既然是英语演讲比赛,对于观众是有很高门槛的。就拿陈妙妙来说,她其实根本没听懂台上的沈雨泽在讲什么,但她天□□热闹,大家鼓掌她就鼓掌,大家欢呼她就欢呼,成绩出来了,她就努力在朋友圈扩散……
朋友圈里,一个同学问她:妙妙,沈雨泽都讲了什么啊?
陈妙妙回答不出来,只能求助身旁人。
陈妙妙一边敲手机一边问:“陆平,沈雨泽刚才具体讲了些什么啊,我没听懂,你给我翻译一下呗。”
“……”身旁静悄悄。
陈妙妙以为陆平没听见,抬起头,想推推他,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陆平,就僵在了空中——因为她赫然发现,陆平的脸颊上居然蔓延着两道泪痕,一滴一滴地砸了下来。
他哭得很安静。不像别人哭起来眼泪鼻涕一起下,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;陆平的鼻尖红红的,脸颊和耳朵也红红的,那些眼泪好像和他毫无关系似得,静静地、轻轻地从陆平的眼角滑落。
男孩被泪水浸泡过的眼睛亮晶晶的,带上了一层朦胧的光,他抬头望着舞台上那个被掌声与鲜花包围的少年,一边哭,一边又止不住地在笑。
看到这样的陆平,陈妙妙吓了一跳,急急忙忙地给他递纸巾。
“陆平,你怎么哭了?”陈妙妙问,“是因为沈雨泽拿了冠军,你在替他开心吗?”
直到那些纸巾塞到他手里了,陆平才像是从一场长梦中惊醒,下意识重复道:“我怎么哭了?……我是在替沈雨泽开心吗?……”
陈妙妙:“你没事吧,我是在问你呢!”
陆平:“……”他愣愣抬起手,摸了摸脸颊,果不其然摸到了一手湿滑。
原来,他刚刚真的哭了。
他也说不记清为什么,当他从沈雨泽口中听到小城男孩、听到沿江的集市、听到那些熟悉的生活碎片时,他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淌了下来。
他原以为,他的生活对于沈雨泽来说是“降维”的存在,却没想到在沈雨泽的叙述中,自己就像是生活在乌托邦里的小王子,也拥有着独一无二的美好。
陆平很庆幸,他能够遇到沈雨泽这么好的朋友;同时他又很惶恐——他真的是沈雨泽的“港湾”吗?
沈雨泽说他是船,那一定是一艘很大很大很大的万吨邮轮。陆平觉得,如果自己是港湾的话,必定是个小小的、毫不起眼的简陋码头。
小小的他,真的能容纳下大大的沈雨泽吗?
……
比赛结束后,十位选手的成绩按照高低排列,沈雨泽不出意料的拿到了冠军。冯老师乐得不行,早早给校长打电话报喜。
与笑得合不拢嘴的冯老师相比,实验中学的指导老师脸色阴沉地像是台风过境,毕竟这次比赛是他们学校的主场,结果在家门口输了阵仗,这口气当然咽不下去!
不过,老师间的针锋相对,并没有影响这些年轻选手们的关系。
在简短的颁奖礼结束后,几位选手回到休息室,大家都很兴奋,拿着手机满场乱跑合影。
沈雨泽怀中抱着沉重的玻璃奖杯,简直变成了一个“景点”,任何人都想凑过来和他打卡合影。当然,还有不少人想要他的联系方式,都被沈雨泽拒绝了。
好不容易从人流中挤出来,沈雨泽一转身,没想到正好遇到了那位排名第二的实验中学女选手。
她也是向他来要联系方式的。
沈雨泽“一视同仁”,也把她拒绝了。
女选手像是早就有心理准备,即使被拒绝了,也没有觉得尴尬,而是开玩笑似得问:“不给其他人联系方式,是因为女朋友管得严吗?”
沈雨泽摇头:“我没有女朋友。”
“那就是男朋友了?”
沈雨泽:“……”他没承认,也没否认,只淡淡反问,“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?”
女选手耸了耸肩:“因为我是从大腐国回来的啊!”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乐呵呵道,“我在那边见过的太多了,你刚刚在台上演讲的内容,我一听,雷达就哗啦哗啦响。”
沈雨泽没问她是什么“雷达”,女选手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今天你男朋友来了吗?我猜他应该来了吧,他听到你当众表白什么反应,是不是特别开心?”
“他来了,但是他应该不会开心。”
“啊?”
沈雨泽言简意赅:“他听不懂。”
女选手: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她以为沈雨泽说的“听不懂”,是指“他的男朋友英语不好,所以听不懂”,根本没想过这个所谓的情侣关系根本不存在,陆平完全听不出来告白。
从这点上来看,虽然这场比赛是沈雨泽拿到了冠军,可是他并没有获胜嘛。
他们没聊太久,实验中学的老师把那位女选手叫走了。沈雨泽见后台已经没什么事了,便打算离开,他的手机响个不停,全是同学们发来的道喜消息。他把那些号码全屏蔽了,只留下一个。
陆平:恭喜你!!!!!!!
陆平:你什么时候出来,我在礼堂门口等你!
陆平:晚上有什么安排?
陆平:咱们要好好庆祝一下!
沈雨泽边回信息边往门外走,没注意到身前多了一道人影,如果不是他停步及时,就要把那个人撞到了。
“抱歉……怎么是你?”沈雨泽的好心情消失殆尽。
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挡在他面前的女郎记,周身的温度似要结冰:“王小姐,比赛已经结束了,没事的话请让开吧。”
王诗雅刚刚在赛场上给沈雨泽使了好大一个绊子,但这时候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笑盈盈地凑上来,心理素质可见一斑。
王诗雅:“你拿了比赛冠军,我怎么也算是你的长辈,想给你庆祝庆祝,不行吗?”
沈雨泽嗤笑出声:“长辈?你要是这么想当我长辈,不如我现在改口叫你王阿姨?”
他今年十七,王诗雅才比他大十岁,论年龄怎么也称不上一声“阿姨”的。但她身份复杂,和沈总的关系那般特殊,若她真的凭肚子里的孩子上了位,那时候,不光沈雨泽应该叫她一声“阿姨”,沈总前两个妻子生的孩子,也要叫她一声“阿姨”……只不过,沈雨泽的兄姐今年都四十岁了,也不知道王诗雅当不当的起这一声阿姨。
面对这样赤-裸的嘲讽,王诗雅脸上的笑容连一毫米都没有变过。毕竟,当她选择走上这条路时,她已经把她的自尊和她的野心绑定在一起了。
在野心面前,自尊分文不值。
王诗雅道:“你叫我阿姨,我没有意见。”她直接代入到阿姨这个身份,想要和他拉关系,“今天阿姨找你吃饭,是想和你谈一件事情。”
沈雨泽讽刺地勾起嘴角:“吃饭就不用了,直接说什么事情吧。”
“你确定要在这里?”
“这里有什么问题吗?”沈雨泽说,“我赶时间,不要浪费我的耐心。”
见沈雨泽已经做了决定,王诗雅也不再兜圈子了。
她看向他,蛊惑似的问:“你想当明星吗?”
“……什么?”沈雨泽万万想不到,王诗雅找他居然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。
王诗雅:“雨泽,你知道我现在开了一家传媒公司吧?我们主要做,对kol进行发掘和包装,而且和很多艺人经纪公司有深度合作。我觉得你形象很好,如果你有意往这方向发展,我们可以谈谈。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,现在很多有钱人家的小孩,都进娱乐圈……”
沈雨泽怀疑她脑子进水了。别看她说的那么天花乱坠,说白了,她名下的这家公司就是做网红生意的。发掘网红、培养网红,合适的网红就往娱乐圈推一推,若能把网红推成艺人,有了代表作,那么这家公司也能获取不菲的分成。
沈雨泽知道,现在确实有很多富家子弟一心往娱乐圈发展,对外说是“孩子不懂事,当艺人玩票儿”,实际上全都是资本的运作,背后的水深不可测。以沈雨泽的外貌,若想出道确实是轻轻松松的事情,而且他背靠沈家这颗大树,若运作得当,十年内拿个有分量的奖是轻而易举的事情。
但是——这和沈雨泽有什么关系?
沈雨泽的人生规划有很多,但当明星,显然不在他的计划中。
更何况,是自降身份,去王诗雅的公司!
难道沈国宁对她的三分宠爱,已经让她到了头脑发昏的地步了吗?
沈雨泽冷冷道:“王‘阿姨’,你有时间关注我,不如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。”
“……?”
“怀孕之后你还操心这么多事情,难道不累吗?”
王诗雅一愣。她肚中的宝贝已经有四个多月了,这四个月她过得格外辛苦。沈国宁已经快要七十岁了,这个年纪自然受孕是根本不可能的,只能依靠医学力量。她费尽口舌,撒娇卖乖,才说动沈国宁给她一个孩子,可惜取精结果很差,沈国宁精-子活力不足,耗费了数不清的钱,她自己也糟了无数罪,才成功把两个胚胎移植进她的身体里。
前三个月,她甚至不敢下床,怕动一动,孩子就没了。现在第四个月,她才能出来透风。这件事她一直瞒得死死的,身旁的亲人朋友都记没有透露,没想到沈雨泽已经知道了!既然他知道了,那他母亲邓虹不也就知道了吗?一旦邓虹知道,她腹中的骨肉还保得住吗……
沈雨泽用简单的一句话,便让王诗雅吓得魂飞魄散,脑补了一堆宫斗剧里有的没的的东西,自然也没有心思再缠着沈雨泽说什么出道不出道的废话了。
沈雨泽不再搭理她,与她擦肩而过,连一个眼神都未留下。他现在满心都是在礼堂门口等着他的陆平,若不是王诗雅缠着他说了这些废话,他早在五分钟前就能见到陆平了。
怀中的奖杯沉甸甸的,沈雨泽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它送给他的小王子了。
望着少年匆匆离去的背影,王诗雅一张艳丽的脸慢慢扭曲。
她倚在墙边独自思忖了一阵子,终于下定决心,掏出手机,播出了一个电话号码。
第一次拨打时,电话并未接通,她耐心等待了一会儿,终于拨通了第二个电话。
“——喂,小雅,有什么事吗?”
电话那段,响起了一道年迈的男声。
在听到男声时,王诗雅放软声音,千娇百媚地问:“难道我没事就不能给您打电话了吗?”
听筒里传来男人低沉的咳嗽声,隐约可以听到秘书在说“沈总,到吃药的时间了。”
没错,电话那端的人,正是沈雨泽的父亲,沈国宁。
沈国宁年近七旬,一头华发,皱纹压在他的脸上,显得整个人阴鸷至极,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。到了这个岁数,按理说早该把公司的权柄交到下面人手里,可他却迟迟不肯松手。他就像是封建帝国里天威难测的老皇帝,而他的一双儿女每日在公司龙争虎斗,斗得不可开交,除非闹大了、影响公司了,沈国宁才会出手制止。
虽然今天是周日,可沈国宁没有什么周末一说。他端坐在的宽大办公桌后,接过秘书送上来的药,借水服下。
开着免提功能的手机静静的,远在椒江的王诗雅不敢打扰他。
待秘书走后,王诗雅才再度开口:“我今天见到雨泽了。”
沈国宁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他比赛发挥的很好,拿到了第一名呢。”王诗雅知道他想听什么,向他汇报,“之前就听您称赞过他的英语,我这次一听,确实了不得……即使没有我这个评委,他也能拿第一呢。”
“我让你当评委,不是为了给他开后门。”沈国宁声音低沉,“你肚子里的孩子,以后就是他的弟弟妹妹,多接触接触,不要让他们生分了。”
听到这话,王诗雅心里这叫一个苦啊。
没有人知道,王诗雅能担任这次英语演讲比赛的评委,就是接到了沈国宁的指示。当初主办方联系上她时,她是想拒绝的,她现在身子重,稍不留神就会见红,当然能不出门就不出门。但沈国宁从管家那里得知沈雨泽要参加比赛,便要求王诗雅去担任评委。
理由很简单——“未来都是一家人”。
若不是有这颗胡萝卜吊着,王诗雅作什么死,非要往沈雨泽面前凑呢?甚至倒退几个月,她也不会离开帝都,千里迢迢跑到这鸟不拉屎的椒江来!
当初沈雨泽莫名其妙要转学来椒江,沈国宁态度暧昧,看似不闻不问,只派了管家随行。但实际上,沈国宁一直在暗中关注沈雨泽的一举一动。
沈国宁的孩子太多了,上面一双儿女已经年过不惑,牢牢坐稳了集团领导层的位置;王诗雅肚里的这一对,虽未出生,但也能预料到未来当一辈子的闲散皇戚。唯有十七岁的沈雨泽,年纪尴尬,等过几年进公司历练,怕他斗不过兄姐;若分了财产打发出去,又觉得可惜。
毕竟……沈国宁一直觉得,沈雨泽是几个孩子中,最像记自己的那一个。
沈雨泽很聪明,但就是因为太聪明了,沈国宁有时候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电话里,王诗雅又唧唧说了些别的话,无外乎撒娇那些,她借口身子不爽利,又央着沈国宁给她买了不少东西。沈国宁道:“不是都给了你一张卡吗,买东西不用问我。”
“还是要问你的啊,”王诗雅说,“直接刷卡,那是我买东西;我问过你之后再买,那就是你送人家的啦。”
她惯会卖嗲,沈国宁知道她在故意讨好,也确实被她讨好了。
沈国宁事情多,电话聊了一会儿就进入了尾声。
王诗雅在挂电话前,说:“对了,至于出道的事情,我也问过雨泽了,但是他对我提议不感兴趣。”
这并非是王诗雅自作主张,她不过是沈国宁的提线木偶罢了。沈国宁原想,如果沈雨泽对娱乐圈感兴趣,可以趁年轻去玩玩,玩够了,到时候给他开一家娱乐公司,拍拍电影、签签艺人什么的,若是运作得当,也不失为一个好出路。
只是没想到沈雨泽居然没兴趣。
“没兴趣?”沈国宁问,“你之前不是说,他在网上注册了一个什么账号,有不少粉丝吗?”
那个叫fake-diamond的账号,是王诗雅底下的工作人员发现的。她是开公司的,公司里有不少星探,星探在网上找合适的年轻人,签约、培养成网红。在一次搜寻中,他们在一个高中生交友平台上,发现了fake-diamond,与其他等待开采的原石不同,fake-diamond已经是一颗熠熠生辉的钻石了!他英俊、年轻、富有,只要稍加助力,他绝对能火便全网!
工作人员把fake-diamond的账号提交给了王诗雅,问老板要不要签约。王诗雅看到照片后,立刻认出了他是沈雨泽!
王诗雅心想:沈少爷果然还是个年轻人,年轻人都是有虚荣心的。若没有虚荣心,他为什么要把照片发到网上?
当时,王诗雅把这件事汇报给了沈国宁,本来是想当个笑料,给沈少爷使使绊子。没想到沈国宁听后并未生气,反而说:“他是我的儿子,他想往娱乐圈发展,那就让他发展。”
正是如此这般,王诗雅今天才会向沈雨泽说起出道的事情。
王诗雅在电话里说:“谁知道现在小朋友们都在想什么呢?可能他就是单纯想分享生活吧。只不过……”
“只不过?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王诗雅犹豫了一下,“应该是我多心了。”
不知道该不该说女人的第六感,王诗雅总觉得fake-diamond的账号有些奇怪。发的照片确实是沈雨泽,但里面一些记录心情的文字,王诗雅总觉得不像是出于沈雨泽之手。
那个账号里,有拍到过落地窗外的风景,看位置确实是沈雨泽住的高层公寓。还有一次分享过他送学校的猫咪去宠物医院,视频外的声音也是沈雨泽的没错。
但是,沈雨泽喜欢看推理小说?沈雨泽喜欢吃糯叽叽?沈雨泽会抱怨食堂阿姨手抖?
……好怪哦。
不过,这些仅仅是王诗雅个人的猜测,当不得真。毕竟她和沈雨泽不熟,说不定沈雨泽看似冷冰冰,私底下就是一个喜欢糯叽叽的人吧。
……
“阿嚏——!”
礼堂外,陆平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。秋末天寒,尤其是现在太阳将落未落的时候,一阵阵寒气涌上来,陆平穿得又少,难免打几个寒颤。
散场后,陆平婉拒了陈妙妙等人的邀请,独自一人等在礼堂大门外,等着沈雨泽出来。
刚刚他给沈雨泽发了短信记,但不知道他是没看到,还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,一直没有回音。
陆平刚听完那场演讲,现在正是心潮澎湃之际,他有一肚子话想和沈雨泽说!
但沈雨泽左等不来、右等不来,渐渐的,他心头那股热气就消散了……靠,那家伙到底什么时候出来,他要变成冰棍王子啦!
陆平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蹲下。他身上的校服外套是沈雨泽的,本来校服就是宽松款,沈雨泽个子高,衣服比他大了一个尺码,肥肥大大的衣服很有安全感。陆平蹲在墙角,把双膝都缩进校服外套里,拉链扣好,接着把下摆一直向下拽到脚踝,只露出一双运动鞋——铛铛铛!他现在从一只小老鼠变成一只肥企鹅了!
企鹅平平低着头,开始对着手机戳戳戳。
陆平:沈雨泽,你什么时候出来啊?
陆平:你快点,我要冻死了!
陆平: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冻死之前,愿望是吃到烤火鸡。
陆平:我在冻死之前,愿望是看到冠军奖杯。
陆平:可怜,弱小,且寒冷jpg
陆平:……
陆平:您拨打的用户已冻死,我是他的智能管家平平子~请在【哔——】声后留言!
可惜石沉大海。
企鹅平平无所事事,只能切出短信箱,点开其他软件。
而他选择的软件正是partner。
这周因为月考,他整整一个星期没登陆fake-diamond的账号了,评论区里粉丝都在问他去哪儿了,就连私信箱也被各式各样的问候消息挤满了。
他先打开私信箱,回复了关心他的粉丝。忽然,他的视线落在了一条消息上。
sy传媒:您好,我是sy传媒的星探!请问博主想签约公司吗?你的风格很不错,想签约的话,请联系vx号:xxxxx……
陆平:“……”居然又是垃圾消息。
自从他开设这个账号以来,每隔几天,总能在后台里收到各种公司的名片,希望能够和“他”签约。陆平全当没看到,他从始至终都没打算用这个账号赚钱,他连推广广告都不打,更别提签约什么公司了。
陆平直接送了那个骚扰账号一个删粉拉黑操作,一气呵成,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删完之后,陆平对着fake-diamond的账号默默发起了呆。
若是曾经的他,这时候肯定要发一张沈雨泽高举奖杯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……但是现在,他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这么做了。
他当初是为了什么创建这个账号?
——是因为虚荣,是因为寂寞,是因为自卑。
他从头到尾想留住的,并非是那些昙花一现的数据或者是粉丝的追捧,而是那些他在现实生活中,从未感受过的尊重与爱意。
可是现在,那些他不曾拥有的东西,居然一个一个都来到了他的怀里。
他曾经仰望的完美月亮,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月光,降落在他身旁。他发现,原来月亮不是那么完美,它也有阴晴圆缺,它也有各种脾气……但它的不完美,恰恰照亮了陆平。
陆平不再是那个虚荣、寂寞、自卑的小孩了。
陆平被月亮填满了。
他也填满了月亮。
所以,现在的他……还需要这个账号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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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雨泽分享的故事朴实得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。
坐在台下的王诗雅面露惊讶,她对沈雨泽这个人十分了解,以沈家的富有,沈雨泽从小就过着同龄人望尘莫及的奢侈生活,沈雨泽去过太多地方了,南极的莫测幽静,阿尔卑斯的巍峨壮美,夏威夷的热浪席席……世界上的很多角落都曾留下他的脚印。即使王诗雅是个成年人,即使现在的她可以想飞去哪个国家度假就飞去哪个国度假家,但很多时候,她也会对沈雨泽产生一丝微妙的嫉妒心。
毕竟,她是靠牺牲自己的青春,去讨好一个年近七十的老头子,才拥有了现在的一切。而沈雨泽又付出了什么呢?他不过是运气好,会投胎罢了。
但是现在,这个被他嫉妒的年轻人,居然只字未提那些奢靡的环球旅程,而是在聚光灯下分享了一段微不足道的小小经历。
在沈雨泽的讲述中,他的某位“朋友”邀请他去自己长大的地方瞧一瞧。那是一座毗邻江堤的小镇,有着与大城市截然不同的风土人貌。朋友家境普通,家中父母是推车摆摊的小商贩,卖一些当地特产的小吃。沈雨泽出身富庶,就连超市都没去过几次,何曾见过集市上汹涌的人流?那些人、事、物是如此的鲜活,他讲了朋友父亲亲手做的油炸虾饼,讲了隔壁摊位被剪去羽毛的鸡鸭,讲了与他擦肩而过的买菜妯娌,也讲了当他穿越汹涌人流时,踩在脚底的泥土与空气中带来的人间烟火气。
那还算是一场旅行吗?
没有筋疲力尽的舟车劳顿,没有摩肩接踵的网红景点,没有异国异乡的陌生感。
有的,只是一座小城里,向他无私敞开的手臂。
他在那座江边小城里,见证了一个人的童年时光与少年生活,然后短暂又热烈的留下了一道印记。
沈雨泽娓娓道来,不疾不徐。
“(英文)每个人的旅行,都有不同的目的。有人是为了品尝美食,有人是为了朋友圈的一张美照,有人是为了感受当地的历史文化……我曾去过很多的城市,看到过很多壮丽的景色,可我一直没有找到自己旅行的目的。
但是那一天,我在那个集市里找到了。
我踏出自己生活的这座围城,抛却一切,去了另一座围城。在那座围城里,有一个人在等着我。
他为什么等着我?不是因为我的家世,我的出身;不是因为我的样貌,我的成绩;他等着我,只是因为我是我。
“我认为,每个人终其一生都在旅行。
前方的道路是未知的,我们一直在路上,一直在不停的走。
第一次踏进校园,是一场旅行;走向社会,是一场旅行;结婚生子,亦是一场旅行;我们盲目的寻找一个合心意的旅行目的地,就像是一条永远在漂泊的船。
但是我很幸运,我已经找到停靠的港湾了。
“我想,旅行的意义就是人生的意义。拿了几个学位,拥有多少资产,享有怎样的社会地位,这些都不重要;重要的是,在我经历高峰与低谷时,在我面临抉择时,那个陪伴在我身边的人,是否还是最初的那个人。
我从一座城市出发,抵达另一座城市。
正如我从这里出发,到了他那里。
“予我而言——这是一场意义非凡的旅行。”
当最后一个单词落下,他身后的大屏幕上,计时器也跳动归零。
他静静地站在聚光灯之中,微昂着头,神情矜贵自持。在短暂的静默后,礼堂内有一些零星的掌声响起,很快,那些零星的掌声逐渐扩散,记最终以汹涌的势头席卷了观众席的每个角落。
即兴演讲最考验演讲者的能力,沈雨泽从一次微不足道的小城旅行开始,先分享自己有趣的所见所闻,然后缓步抬升,把观众们的情绪带上了一个台阶,开始和大家探讨人生与旅行的相似之处。
旅行途中互相扶持的旅伴,就像是人生少有的知己。
走过的路越多,能够陪伴到最后的人就越少。
通过这个即兴演讲,沈雨泽分享了他的人生观、友情观,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。
他的整篇演讲一气呵成,层层递进,收尾呼应,若没有足够的思考和日常积累,根本无法在这么仓促的时间里完成这样的篇章。
就连待在后台候场的其他几位选手,都心服口服地为他鼓起掌来。
能够听到这样出色的演讲作品,评委席上的几位评委老师不由得双眼发亮,纷纷亮出了自己的打分成绩。
王诗雅照旧打了一百分,但这次再没有人会提出异议——因为其他四位评委老师中,有一位也给出了一百分的高分,剩下三分最低分数也没低于96分!
若沈雨泽可以“收买”同样毕业于一中的王诗雅,难道还能把剩下四位评委都一并收买了吗?真真正正的能力,才是硬道理!
这个分数一出,即使后面还有两位选手没有出场,但这届比赛的冠军,毫无疑问就是沈雨泽了。原本在后台候场的第九、十位选手脸色有些不好看,只能在心底安慰自己:第一是一中,第二是实验,那他们……就争取第三吧。
礼堂内,一中拉拉队的庆贺声差一点就要把房顶掀翻了!椒江一中已经好几年没有碰过英语演讲比赛的冠军奖杯了,这次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!
有些动作快的人,直接在班级群、校友群里报喜,几分钟的功夫,朋友圈里就到处都是《恭喜一中学子获得第xx届英语演讲比赛冠军》的消息。
当然,既然是英语演讲比赛,对于观众是有很高门槛的。就拿陈妙妙来说,她其实根本没听懂台上的沈雨泽在讲什么,但她天□□热闹,大家鼓掌她就鼓掌,大家欢呼她就欢呼,成绩出来了,她就努力在朋友圈扩散……
朋友圈里,一个同学问她:妙妙,沈雨泽都讲了什么啊?
陈妙妙回答不出来,只能求助身旁人。
陈妙妙一边敲手机一边问:“陆平,沈雨泽刚才具体讲了些什么啊,我没听懂,你给我翻译一下呗。”
“……”身旁静悄悄。
陈妙妙以为陆平没听见,抬起头,想推推他,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陆平,就僵在了空中——因为她赫然发现,陆平的脸颊上居然蔓延着两道泪痕,一滴一滴地砸了下来。
他哭得很安静。不像别人哭起来眼泪鼻涕一起下,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;陆平的鼻尖红红的,脸颊和耳朵也红红的,那些眼泪好像和他毫无关系似得,静静地、轻轻地从陆平的眼角滑落。
男孩被泪水浸泡过的眼睛亮晶晶的,带上了一层朦胧的光,他抬头望着舞台上那个被掌声与鲜花包围的少年,一边哭,一边又止不住地在笑。
看到这样的陆平,陈妙妙吓了一跳,急急忙忙地给他递纸巾。
“陆平,你怎么哭了?”陈妙妙问,“是因为沈雨泽拿了冠军,你在替他开心吗?”
直到那些纸巾塞到他手里了,陆平才像是从一场长梦中惊醒,下意识重复道:“我怎么哭了?……我是在替沈雨泽开心吗?……”
陈妙妙:“你没事吧,我是在问你呢!”
陆平:“……”他愣愣抬起手,摸了摸脸颊,果不其然摸到了一手湿滑。
原来,他刚刚真的哭了。
他也说不记清为什么,当他从沈雨泽口中听到小城男孩、听到沿江的集市、听到那些熟悉的生活碎片时,他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淌了下来。
他原以为,他的生活对于沈雨泽来说是“降维”的存在,却没想到在沈雨泽的叙述中,自己就像是生活在乌托邦里的小王子,也拥有着独一无二的美好。
陆平很庆幸,他能够遇到沈雨泽这么好的朋友;同时他又很惶恐——他真的是沈雨泽的“港湾”吗?
沈雨泽说他是船,那一定是一艘很大很大很大的万吨邮轮。陆平觉得,如果自己是港湾的话,必定是个小小的、毫不起眼的简陋码头。
小小的他,真的能容纳下大大的沈雨泽吗?
……
比赛结束后,十位选手的成绩按照高低排列,沈雨泽不出意料的拿到了冠军。冯老师乐得不行,早早给校长打电话报喜。
与笑得合不拢嘴的冯老师相比,实验中学的指导老师脸色阴沉地像是台风过境,毕竟这次比赛是他们学校的主场,结果在家门口输了阵仗,这口气当然咽不下去!
不过,老师间的针锋相对,并没有影响这些年轻选手们的关系。
在简短的颁奖礼结束后,几位选手回到休息室,大家都很兴奋,拿着手机满场乱跑合影。
沈雨泽怀中抱着沉重的玻璃奖杯,简直变成了一个“景点”,任何人都想凑过来和他打卡合影。当然,还有不少人想要他的联系方式,都被沈雨泽拒绝了。
好不容易从人流中挤出来,沈雨泽一转身,没想到正好遇到了那位排名第二的实验中学女选手。
她也是向他来要联系方式的。
沈雨泽“一视同仁”,也把她拒绝了。
女选手像是早就有心理准备,即使被拒绝了,也没有觉得尴尬,而是开玩笑似得问:“不给其他人联系方式,是因为女朋友管得严吗?”
沈雨泽摇头:“我没有女朋友。”
“那就是男朋友了?”
沈雨泽:“……”他没承认,也没否认,只淡淡反问,“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?”
女选手耸了耸肩:“因为我是从大腐国回来的啊!”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乐呵呵道,“我在那边见过的太多了,你刚刚在台上演讲的内容,我一听,雷达就哗啦哗啦响。”
沈雨泽没问她是什么“雷达”,女选手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今天你男朋友来了吗?我猜他应该来了吧,他听到你当众表白什么反应,是不是特别开心?”
“他来了,但是他应该不会开心。”
“啊?”
沈雨泽言简意赅:“他听不懂。”
女选手: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她以为沈雨泽说的“听不懂”,是指“他的男朋友英语不好,所以听不懂”,根本没想过这个所谓的情侣关系根本不存在,陆平完全听不出来告白。
从这点上来看,虽然这场比赛是沈雨泽拿到了冠军,可是他并没有获胜嘛。
他们没聊太久,实验中学的老师把那位女选手叫走了。沈雨泽见后台已经没什么事了,便打算离开,他的手机响个不停,全是同学们发来的道喜消息。他把那些号码全屏蔽了,只留下一个。
陆平:恭喜你!!!!!!!
陆平:你什么时候出来,我在礼堂门口等你!
陆平:晚上有什么安排?
陆平:咱们要好好庆祝一下!
沈雨泽边回信息边往门外走,没注意到身前多了一道人影,如果不是他停步及时,就要把那个人撞到了。
“抱歉……怎么是你?”沈雨泽的好心情消失殆尽。
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挡在他面前的女郎记,周身的温度似要结冰:“王小姐,比赛已经结束了,没事的话请让开吧。”
王诗雅刚刚在赛场上给沈雨泽使了好大一个绊子,但这时候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笑盈盈地凑上来,心理素质可见一斑。
王诗雅:“你拿了比赛冠军,我怎么也算是你的长辈,想给你庆祝庆祝,不行吗?”
沈雨泽嗤笑出声:“长辈?你要是这么想当我长辈,不如我现在改口叫你王阿姨?”
他今年十七,王诗雅才比他大十岁,论年龄怎么也称不上一声“阿姨”的。但她身份复杂,和沈总的关系那般特殊,若她真的凭肚子里的孩子上了位,那时候,不光沈雨泽应该叫她一声“阿姨”,沈总前两个妻子生的孩子,也要叫她一声“阿姨”……只不过,沈雨泽的兄姐今年都四十岁了,也不知道王诗雅当不当的起这一声阿姨。
面对这样赤-裸的嘲讽,王诗雅脸上的笑容连一毫米都没有变过。毕竟,当她选择走上这条路时,她已经把她的自尊和她的野心绑定在一起了。
在野心面前,自尊分文不值。
王诗雅道:“你叫我阿姨,我没有意见。”她直接代入到阿姨这个身份,想要和他拉关系,“今天阿姨找你吃饭,是想和你谈一件事情。”
沈雨泽讽刺地勾起嘴角:“吃饭就不用了,直接说什么事情吧。”
“你确定要在这里?”
“这里有什么问题吗?”沈雨泽说,“我赶时间,不要浪费我的耐心。”
见沈雨泽已经做了决定,王诗雅也不再兜圈子了。
她看向他,蛊惑似的问:“你想当明星吗?”
“……什么?”沈雨泽万万想不到,王诗雅找他居然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。
王诗雅:“雨泽,你知道我现在开了一家传媒公司吧?我们主要做,对kol进行发掘和包装,而且和很多艺人经纪公司有深度合作。我觉得你形象很好,如果你有意往这方向发展,我们可以谈谈。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,现在很多有钱人家的小孩,都进娱乐圈……”
沈雨泽怀疑她脑子进水了。别看她说的那么天花乱坠,说白了,她名下的这家公司就是做网红生意的。发掘网红、培养网红,合适的网红就往娱乐圈推一推,若能把网红推成艺人,有了代表作,那么这家公司也能获取不菲的分成。
沈雨泽知道,现在确实有很多富家子弟一心往娱乐圈发展,对外说是“孩子不懂事,当艺人玩票儿”,实际上全都是资本的运作,背后的水深不可测。以沈雨泽的外貌,若想出道确实是轻轻松松的事情,而且他背靠沈家这颗大树,若运作得当,十年内拿个有分量的奖是轻而易举的事情。
但是——这和沈雨泽有什么关系?
沈雨泽的人生规划有很多,但当明星,显然不在他的计划中。
更何况,是自降身份,去王诗雅的公司!
难道沈国宁对她的三分宠爱,已经让她到了头脑发昏的地步了吗?
沈雨泽冷冷道:“王‘阿姨’,你有时间关注我,不如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。”
“……?”
“怀孕之后你还操心这么多事情,难道不累吗?”
王诗雅一愣。她肚中的宝贝已经有四个多月了,这四个月她过得格外辛苦。沈国宁已经快要七十岁了,这个年纪自然受孕是根本不可能的,只能依靠医学力量。她费尽口舌,撒娇卖乖,才说动沈国宁给她一个孩子,可惜取精结果很差,沈国宁精-子活力不足,耗费了数不清的钱,她自己也糟了无数罪,才成功把两个胚胎移植进她的身体里。
前三个月,她甚至不敢下床,怕动一动,孩子就没了。现在第四个月,她才能出来透风。这件事她一直瞒得死死的,身旁的亲人朋友都记没有透露,没想到沈雨泽已经知道了!既然他知道了,那他母亲邓虹不也就知道了吗?一旦邓虹知道,她腹中的骨肉还保得住吗……
沈雨泽用简单的一句话,便让王诗雅吓得魂飞魄散,脑补了一堆宫斗剧里有的没的的东西,自然也没有心思再缠着沈雨泽说什么出道不出道的废话了。
沈雨泽不再搭理她,与她擦肩而过,连一个眼神都未留下。他现在满心都是在礼堂门口等着他的陆平,若不是王诗雅缠着他说了这些废话,他早在五分钟前就能见到陆平了。
怀中的奖杯沉甸甸的,沈雨泽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它送给他的小王子了。
望着少年匆匆离去的背影,王诗雅一张艳丽的脸慢慢扭曲。
她倚在墙边独自思忖了一阵子,终于下定决心,掏出手机,播出了一个电话号码。
第一次拨打时,电话并未接通,她耐心等待了一会儿,终于拨通了第二个电话。
“——喂,小雅,有什么事吗?”
电话那段,响起了一道年迈的男声。
在听到男声时,王诗雅放软声音,千娇百媚地问:“难道我没事就不能给您打电话了吗?”
听筒里传来男人低沉的咳嗽声,隐约可以听到秘书在说“沈总,到吃药的时间了。”
没错,电话那端的人,正是沈雨泽的父亲,沈国宁。
沈国宁年近七旬,一头华发,皱纹压在他的脸上,显得整个人阴鸷至极,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。到了这个岁数,按理说早该把公司的权柄交到下面人手里,可他却迟迟不肯松手。他就像是封建帝国里天威难测的老皇帝,而他的一双儿女每日在公司龙争虎斗,斗得不可开交,除非闹大了、影响公司了,沈国宁才会出手制止。
虽然今天是周日,可沈国宁没有什么周末一说。他端坐在的宽大办公桌后,接过秘书送上来的药,借水服下。
开着免提功能的手机静静的,远在椒江的王诗雅不敢打扰他。
待秘书走后,王诗雅才再度开口:“我今天见到雨泽了。”
沈国宁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他比赛发挥的很好,拿到了第一名呢。”王诗雅知道他想听什么,向他汇报,“之前就听您称赞过他的英语,我这次一听,确实了不得……即使没有我这个评委,他也能拿第一呢。”
“我让你当评委,不是为了给他开后门。”沈国宁声音低沉,“你肚子里的孩子,以后就是他的弟弟妹妹,多接触接触,不要让他们生分了。”
听到这话,王诗雅心里这叫一个苦啊。
没有人知道,王诗雅能担任这次英语演讲比赛的评委,就是接到了沈国宁的指示。当初主办方联系上她时,她是想拒绝的,她现在身子重,稍不留神就会见红,当然能不出门就不出门。但沈国宁从管家那里得知沈雨泽要参加比赛,便要求王诗雅去担任评委。
理由很简单——“未来都是一家人”。
若不是有这颗胡萝卜吊着,王诗雅作什么死,非要往沈雨泽面前凑呢?甚至倒退几个月,她也不会离开帝都,千里迢迢跑到这鸟不拉屎的椒江来!
当初沈雨泽莫名其妙要转学来椒江,沈国宁态度暧昧,看似不闻不问,只派了管家随行。但实际上,沈国宁一直在暗中关注沈雨泽的一举一动。
沈国宁的孩子太多了,上面一双儿女已经年过不惑,牢牢坐稳了集团领导层的位置;王诗雅肚里的这一对,虽未出生,但也能预料到未来当一辈子的闲散皇戚。唯有十七岁的沈雨泽,年纪尴尬,等过几年进公司历练,怕他斗不过兄姐;若分了财产打发出去,又觉得可惜。
毕竟……沈国宁一直觉得,沈雨泽是几个孩子中,最像记自己的那一个。
沈雨泽很聪明,但就是因为太聪明了,沈国宁有时候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电话里,王诗雅又唧唧说了些别的话,无外乎撒娇那些,她借口身子不爽利,又央着沈国宁给她买了不少东西。沈国宁道:“不是都给了你一张卡吗,买东西不用问我。”
“还是要问你的啊,”王诗雅说,“直接刷卡,那是我买东西;我问过你之后再买,那就是你送人家的啦。”
她惯会卖嗲,沈国宁知道她在故意讨好,也确实被她讨好了。
沈国宁事情多,电话聊了一会儿就进入了尾声。
王诗雅在挂电话前,说:“对了,至于出道的事情,我也问过雨泽了,但是他对我提议不感兴趣。”
这并非是王诗雅自作主张,她不过是沈国宁的提线木偶罢了。沈国宁原想,如果沈雨泽对娱乐圈感兴趣,可以趁年轻去玩玩,玩够了,到时候给他开一家娱乐公司,拍拍电影、签签艺人什么的,若是运作得当,也不失为一个好出路。
只是没想到沈雨泽居然没兴趣。
“没兴趣?”沈国宁问,“你之前不是说,他在网上注册了一个什么账号,有不少粉丝吗?”
那个叫fake-diamond的账号,是王诗雅底下的工作人员发现的。她是开公司的,公司里有不少星探,星探在网上找合适的年轻人,签约、培养成网红。在一次搜寻中,他们在一个高中生交友平台上,发现了fake-diamond,与其他等待开采的原石不同,fake-diamond已经是一颗熠熠生辉的钻石了!他英俊、年轻、富有,只要稍加助力,他绝对能火便全网!
工作人员把fake-diamond的账号提交给了王诗雅,问老板要不要签约。王诗雅看到照片后,立刻认出了他是沈雨泽!
王诗雅心想:沈少爷果然还是个年轻人,年轻人都是有虚荣心的。若没有虚荣心,他为什么要把照片发到网上?
当时,王诗雅把这件事汇报给了沈国宁,本来是想当个笑料,给沈少爷使使绊子。没想到沈国宁听后并未生气,反而说:“他是我的儿子,他想往娱乐圈发展,那就让他发展。”
正是如此这般,王诗雅今天才会向沈雨泽说起出道的事情。
王诗雅在电话里说:“谁知道现在小朋友们都在想什么呢?可能他就是单纯想分享生活吧。只不过……”
“只不过?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王诗雅犹豫了一下,“应该是我多心了。”
不知道该不该说女人的第六感,王诗雅总觉得fake-diamond的账号有些奇怪。发的照片确实是沈雨泽,但里面一些记录心情的文字,王诗雅总觉得不像是出于沈雨泽之手。
那个账号里,有拍到过落地窗外的风景,看位置确实是沈雨泽住的高层公寓。还有一次分享过他送学校的猫咪去宠物医院,视频外的声音也是沈雨泽的没错。
但是,沈雨泽喜欢看推理小说?沈雨泽喜欢吃糯叽叽?沈雨泽会抱怨食堂阿姨手抖?
……好怪哦。
不过,这些仅仅是王诗雅个人的猜测,当不得真。毕竟她和沈雨泽不熟,说不定沈雨泽看似冷冰冰,私底下就是一个喜欢糯叽叽的人吧。
……
“阿嚏——!”
礼堂外,陆平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。秋末天寒,尤其是现在太阳将落未落的时候,一阵阵寒气涌上来,陆平穿得又少,难免打几个寒颤。
散场后,陆平婉拒了陈妙妙等人的邀请,独自一人等在礼堂大门外,等着沈雨泽出来。
刚刚他给沈雨泽发了短信记,但不知道他是没看到,还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,一直没有回音。
陆平刚听完那场演讲,现在正是心潮澎湃之际,他有一肚子话想和沈雨泽说!
但沈雨泽左等不来、右等不来,渐渐的,他心头那股热气就消散了……靠,那家伙到底什么时候出来,他要变成冰棍王子啦!
陆平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蹲下。他身上的校服外套是沈雨泽的,本来校服就是宽松款,沈雨泽个子高,衣服比他大了一个尺码,肥肥大大的衣服很有安全感。陆平蹲在墙角,把双膝都缩进校服外套里,拉链扣好,接着把下摆一直向下拽到脚踝,只露出一双运动鞋——铛铛铛!他现在从一只小老鼠变成一只肥企鹅了!
企鹅平平低着头,开始对着手机戳戳戳。
陆平:沈雨泽,你什么时候出来啊?
陆平:你快点,我要冻死了!
陆平: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冻死之前,愿望是吃到烤火鸡。
陆平:我在冻死之前,愿望是看到冠军奖杯。
陆平:可怜,弱小,且寒冷jpg
陆平:……
陆平:您拨打的用户已冻死,我是他的智能管家平平子~请在【哔——】声后留言!
可惜石沉大海。
企鹅平平无所事事,只能切出短信箱,点开其他软件。
而他选择的软件正是partner。
这周因为月考,他整整一个星期没登陆fake-diamond的账号了,评论区里粉丝都在问他去哪儿了,就连私信箱也被各式各样的问候消息挤满了。
他先打开私信箱,回复了关心他的粉丝。忽然,他的视线落在了一条消息上。
sy传媒:您好,我是sy传媒的星探!请问博主想签约公司吗?你的风格很不错,想签约的话,请联系vx号:xxxxx……
陆平:“……”居然又是垃圾消息。
自从他开设这个账号以来,每隔几天,总能在后台里收到各种公司的名片,希望能够和“他”签约。陆平全当没看到,他从始至终都没打算用这个账号赚钱,他连推广广告都不打,更别提签约什么公司了。
陆平直接送了那个骚扰账号一个删粉拉黑操作,一气呵成,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删完之后,陆平对着fake-diamond的账号默默发起了呆。
若是曾经的他,这时候肯定要发一张沈雨泽高举奖杯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……但是现在,他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这么做了。
他当初是为了什么创建这个账号?
——是因为虚荣,是因为寂寞,是因为自卑。
他从头到尾想留住的,并非是那些昙花一现的数据或者是粉丝的追捧,而是那些他在现实生活中,从未感受过的尊重与爱意。
可是现在,那些他不曾拥有的东西,居然一个一个都来到了他的怀里。
他曾经仰望的完美月亮,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月光,降落在他身旁。他发现,原来月亮不是那么完美,它也有阴晴圆缺,它也有各种脾气……但它的不完美,恰恰照亮了陆平。
陆平不再是那个虚荣、寂寞、自卑的小孩了。
陆平被月亮填满了。
他也填满了月亮。
所以,现在的他……还需要这个账号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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