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8、第七十七章
宝玉心烦,便想往外头走走,散散心。站在沁芳桥上,见园子里万物凋零,唯有潇湘馆的竹子郁郁葱葱,长长舒了一口气,起了兴致,往潇湘馆里去。
黛玉本与宝钗姐妹一块说话,不想在路上碰见了前来致谢的邢岫烟,四人一齐到了潇湘馆。黛玉命丫鬟端来四张黄花梨透雕莲纹玫瑰椅在暖阁,上面搭上一色猞猁狲椅搭小褥,每一张椅下一个大铜脚炉,左手边各有一张齐腰小几。
邢岫烟见薛家姐妹在此,便没有说衣裳的事,四人围着熏笼坐了聊些家常。宝琴在贾府呆了这几天,对园里的事也了解一二,这潇湘馆本就是除了怡红院外最好的轩馆,外面看上去小巧雅致,里头却内有乾坤,也是装点的高雅绮丽。
又见服侍茶水点心的丫头拿小茶盘端了一色的官窑芙蓉玉瓷盖碗,轻巧安稳的走了进来,摆放妥当后低头退出,连眼睛都不乱瞟一下,不禁在心里暗赞:到底是书香世家的小姐,连身边的小丫头都是规规矩矩的。
宝钗端起茶碗,浅尝了一口,笑道:“又偏了你的好东西了,这君山银针珍贵的很,叫我们怎么好意思。”
黛玉笑道:“不过是一点子茶叶罢了,姐姐若喜欢,我这里还有些,待会儿也带些走。”
宝钗放下茶碗,道:“原本是想着你想来睡得不好,让你少吃点茶,免得走了觉,不想还有带走的份儿。”
众人笑着打趣一阵,加之四人都是打南方过来的,他乡遇故音,少不得说起南边的景致。宝钗在王家舅太太的席面上碰了不少灰之后,也听从了薛姨妈的意思,一心一意只想着宝玉,但宝玉黛玉素来亲近,便想交好黛玉,就像招揽湘云一样。
宝玉是常来的,转过紫檀木牙雕梅花傲凌的插屏,便看到一副“冬闺集艳图”,笑道:“好热闹,可有我的位子没有?”
黛玉是跟他熟惯了的,问道:“你这会子怎么来了?方才老太太还问你呢。”又让紫鹃把自己常做的灰鼠搭椅子搬来,小丫头们又添了些炭火进去。
宝玉坐了下来,笑道:“临时有点事,出去了一趟,才回来去见过老太太。我还碰见了忠叔,年下的各处结账,只怕过两天就要把账本送来了。”
黛玉忙道:“罢罢罢,想偷懒都不能够了。”
宝钗笑道:“难道将来嫁出去,不要管家理事的?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多着呢,一件差事就有一件差事的油水,若不细心些,只怕要被人骗了多少去,你年纪又小,不知世故,还是谨慎些。古人说的好,‘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’啊。”
宝玉听了,心下不满,这话又是什么意思?分明是质疑福伯他们的忠心,挑拨是非。
黛玉端起茶碗,轻轻拨开茶叶,浅啜了一小口,放下茶碗,斯条慢理的拿帕子擦了擦嘴唇,道:“福伯、忠叔、禄叔是林家的老人,从小就跟在父亲身边,我自然是信得过,宝姐姐多虑了。”一句话倒给怼了回去。
宝钗倒是面色不变,道:“也是,就像我们家,幸好有那些忠仆在,也能支撑得下去。”
宝玉笑道:“说这些作什么,快到正经起诗社的日子了,也该想想下回该起个什么社。”
黛玉听了,到先笑了起来,两手握起脸来道:“罢,罢!我再不敢作诗了,作一回,罚一回,没的怪羞的。你好歹也是正经科考过的,到底拿出些真本事来才有意思呢。”
宝琴也道:“我还没见过宝哥哥佳作呢。”
宝玉站起来笑道:“不敢在各位诗翁面前班门弄斧,我去拿本书,你们聊吧。”说完,便去右稍间黛玉书房里去了。
本来说的好好的,宝玉突然离去,宝琴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,不由得心下揣揣,小声对黛玉道:“林姐姐,宝哥哥是不是恼了?”
黛玉听她这么说,觉得有意思,便问道:“何出此言?”
宝钗道:“琴儿才来,宝兄弟平时又是和和气气的,乍一这么着,便是我们也多想些,怨不得她这样。到底是科举过的,日子久了也带了些威势,那些小丫头们都不敢跟他玩笑,也怕着呢。”
黛玉素来只见宝玉在自己跟前附小做低,在紫鹃她们跟前也是和颜悦色,今天突然听宝钗这么说,倒像是在讲另一个人似的,也觉得好笑。
宝玉拿了一本《东京梦华录》,讲的是北宋年间汴京都市生活及其风土民情,又回来坐着。
黛玉笑着对宝琴道:“看吧,你在这里想东想西,可人家根本就没当回事。”
宝玉一脸懵地抬起头来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黛玉道:“正说你呢,你要看书多少安静地方看不得,偏要跟我们挤在一处。不但辜负了这书,而且扰了我们的兴致。”
宝玉笑道:“理我做什么,只管说你们的才好呢。都是从南边来的,定有许多话要说,我也听听。”
黛玉笑着摇摇头,道:“琴妹妹从小跟着父兄游历,大江南北的景致见了不少,我们也在听她说些各地旧闻。”
宝玉忙对宝琴道:“既如此,宝琴妹妹继续讲就是了。”说完,果真放下书,一副倾听的样子。
宝琴只好捡几处的新闻细细描述,有异国的美人,海上的舶来货,各地的奇观,众人都听住了。
黛玉等人从小就在这深宅大院里生活,也多是在戏文或是游记中听过,如今听宝琴这么一说,没想到还真有人见过,俱都感叹不已。
宝玉心里还装着甄家的事,况且他上辈子当和尚,是亲自用脚丈量过这大千世界的,见过更玄奇的事物,这些都不算什么。
连邢岫烟都看出来宝玉心不在焉,更不用说旁人。
宝玉向来体贴姊妹,这样三番两次无视别人是从未有过的。
宝琴有些不知所措,上次宝玉拒绝带自己折梅,到现在也没说‘下次’是什么时候,再加上今天又是这样,她甚至都怀疑宝玉真的像流言说的那样嫉妒贾母待她好,故意给她难堪。
这时门外有人说话,众人向外看去,却见紫鹃领着麝月进来了。
算来这时间,贾母王夫人也都知道了宝玉房里的事,想是刚被上面训斥过,麝月也不像往日那般随意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,道:“二爷,太太说明儿就是舅老爷的生辰,晚些时候去上房,有些话嘱咐。”
宝玉站起来听了,只道过会儿就去,又问宝钗姐妹。
王家姐妹两个跟嫂子处的都不是很好,不过是有些利益牵扯着,勉强绑在一起,好歹顾虑着彼此的脸面,维持着表面的和谐。
但薛姨妈是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,对王家太太多有讨好之意。但王家太太只是看不上她商人妇的身份,儿子又没出息,故而对薛姨妈爱搭不理的。而薛姨妈呢,又嫌嫂子对宝钗的婚事不尽心,这两年对娘家的事很冷淡,能不去就不去。
宝钗见宝玉问了,只道是天气太冷了,只把礼送了去,人就不去了。大家说了一回就散了。
黛玉送他们到了门口,宝玉请姐妹先行,自己落在后头。
宝钗一回头,就看见他们两个有话要说,那样亲密,心里稍稍有些失落,或许也该劝劝黛玉多多保养,用些燕窝什么的。宝琴尴尬的很,巴不得早点走,见宝钗有些出神,轻轻拉了拉姐姐的袖子。
宝钗回过神来,敛下心思与宝琴岫烟,有说有笑的去了。
黛玉见宝玉落在后头,便知他有话要说,只拿眼瞧他。
宝玉在阶下站着,抬眼看着黛玉灵动清澈的眼睛,心情也好了不少,见左右无人,悄悄问黛玉,道:“外头铺子里又新进了一些金丝燕窝,我叫人挑最好的留了几斤,明儿送进来,叫蔡妈妈炖了给你吃。”
黛玉是林家的独苗苗,不说林福这个大管事,便是在老家的林禄、线下工作的林忠,只要碰见了好的药材,定会买来送给黛玉进补。
黛玉现在就是闻补品色变,忙道:“又买这些作什么?家里送来了好些,便是我每天看一碗、吃一碗、倒一碗,也要花上几个月的功夫呢。”
宝玉道:“那我怎么听说宝姐姐送给你燕窝,还以为短了呢。这两年虽说才好了些,但也不能懈怠。”
黛玉一手托着小手炉,一手叠在上面暖手,道:“原是我病着的时节,她来看我,送了些燕窝和冰糖来。原是她的一片心意,我又不好不领她的情。你是如何知道的?”
宝玉微皱眉道:“外头人都传遍了,都夸她细心体贴,借着别人给自己换名声。”
黛玉瞪了他一眼,道:“宝姐姐再不是这样的人,上次行令,我把《牡丹亭》、《西厢记》说了几句,她也不介意,反而劝了我许多好话,你可别这么说她。”
宝玉见她似有嗔怪之意,便扯开话题,笑道:“什么时候去先生家?”
黛玉刚想说,便见雪雀领着赵姨娘进来了,对宝玉使了使眼色。
宝玉会意,也看见了赵姨娘,知道她是个嘴碎的,系好斗篷便走了。
赵姨娘原是进园子看看探春,顺便让她想着些贾环,不想说着说着又吵了起来,碰了一鼻子灰,心里正生气,到了黛玉这里,进来坐坐。
黛玉连忙请赵姨娘进了屋,让紫灵上茶,道:“这么冷的天,姨娘怎么来了?”
赵姨娘见是紫灵端的茶盘,知道她是家生子,父母叔伯都是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,忙站起来接了茶碗,笑道:“叫小丫头来上茶就行了,哪里敢劳烦你们。”
黛玉笑道:“这是她们份内的事。”
赵姨娘喝了一口茶,只觉满口清香,不由得又喝一口,她跟着贾政这么多年,也尝得出茶好茶坏,看着屋里的陈设,颇是有些眼热,笑道:“我原是进来瞧瞧我们姑娘的,你环兄弟病了,我不得闲,算起来也有半个多月没见了,这会子有空,就来了。”
贾环一向不在园子里,上次海棠诗社,宝玉也叫了他,可不知怎么了,耍起性子,来几次都没来参加。宝玉问了几句,探春颇觉得丢脸,只说不用管他,众人也就随他去了。
黛玉甚少与贾环打交道,不过是每年节间见过几次,但面子还是要过得去,多嘴问候了一句“环兄弟怎么病了,好些了吗?”
赵姨娘叹了口气,苦着脸道:“好是好了,只是还得好东西补补才行。”说完,颇是殷勤地看着黛玉,其中的意思很是明显。
紫鹃紫灵原本在跟前服侍,朱鹮等一些小丫头都在门口做针线。听见赵姨娘说出这话,紫鹃倒还罢了,紫灵不由得撇撇嘴,翻了个白眼,越发看不上她了。
若是平时,黛玉早就三言两语搪塞过去,可这会子不知怎么回事,她想起宝玉的话来,燕窝的事怎么就传的到处都是,连宝玉都知道了。她是寄养在贾家的,叫同样是寄住在这里的宝钗送东西,这让其他人怎么想,首先扶养她的贾母和管家的凤姐脸上就过不去。
若是那些婆子们吃醉了酒,说出去的倒也罢了,若是人有心传出去了,倒是叫人心寒。
燕窝的事到底是个疙瘩在,在黛玉心里,好容易对宝钗有些改观,又有些动摇了。
紫鹃看着黛玉垂着眼,以为她有些为难,正想出头打发了赵姨娘,就听黛玉吩咐道:“紫鹃,把上月送来的一包燕窝拿出来,我记得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包雪花洋糖,一起拿来给姨娘包上。”
赵姨娘也没想过能得到些什么,听了黛玉这话,喜出望外,顿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。
紫鹃有些意外,姑娘说的不就是宝姑娘送来的吗,把人家送来的再转送给别人,这不太好吧。
黛玉见紫鹃没动,还以为她忘记放在哪儿了,道:“上次不是你收起来的吗?我记得是装在一个小红木盒子里。”
紫鹃忙道:“想起来了,我这就去拿。”说着就往后头去了。
赵姨娘得了燕窝洋糖,千恩万谢的走了,一路上不住的念叨黛玉的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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邢岫烟见薛家姐妹在此,便没有说衣裳的事,四人围着熏笼坐了聊些家常。宝琴在贾府呆了这几天,对园里的事也了解一二,这潇湘馆本就是除了怡红院外最好的轩馆,外面看上去小巧雅致,里头却内有乾坤,也是装点的高雅绮丽。
又见服侍茶水点心的丫头拿小茶盘端了一色的官窑芙蓉玉瓷盖碗,轻巧安稳的走了进来,摆放妥当后低头退出,连眼睛都不乱瞟一下,不禁在心里暗赞:到底是书香世家的小姐,连身边的小丫头都是规规矩矩的。
宝钗端起茶碗,浅尝了一口,笑道:“又偏了你的好东西了,这君山银针珍贵的很,叫我们怎么好意思。”
黛玉笑道:“不过是一点子茶叶罢了,姐姐若喜欢,我这里还有些,待会儿也带些走。”
宝钗放下茶碗,道:“原本是想着你想来睡得不好,让你少吃点茶,免得走了觉,不想还有带走的份儿。”
众人笑着打趣一阵,加之四人都是打南方过来的,他乡遇故音,少不得说起南边的景致。宝钗在王家舅太太的席面上碰了不少灰之后,也听从了薛姨妈的意思,一心一意只想着宝玉,但宝玉黛玉素来亲近,便想交好黛玉,就像招揽湘云一样。
宝玉是常来的,转过紫檀木牙雕梅花傲凌的插屏,便看到一副“冬闺集艳图”,笑道:“好热闹,可有我的位子没有?”
黛玉是跟他熟惯了的,问道:“你这会子怎么来了?方才老太太还问你呢。”又让紫鹃把自己常做的灰鼠搭椅子搬来,小丫头们又添了些炭火进去。
宝玉坐了下来,笑道:“临时有点事,出去了一趟,才回来去见过老太太。我还碰见了忠叔,年下的各处结账,只怕过两天就要把账本送来了。”
黛玉忙道:“罢罢罢,想偷懒都不能够了。”
宝钗笑道:“难道将来嫁出去,不要管家理事的?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多着呢,一件差事就有一件差事的油水,若不细心些,只怕要被人骗了多少去,你年纪又小,不知世故,还是谨慎些。古人说的好,‘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’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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宝钗倒是面色不变,道:“也是,就像我们家,幸好有那些忠仆在,也能支撑得下去。”
宝玉笑道:“说这些作什么,快到正经起诗社的日子了,也该想想下回该起个什么社。”
黛玉听了,到先笑了起来,两手握起脸来道:“罢,罢!我再不敢作诗了,作一回,罚一回,没的怪羞的。你好歹也是正经科考过的,到底拿出些真本事来才有意思呢。”
宝琴也道:“我还没见过宝哥哥佳作呢。”
宝玉站起来笑道:“不敢在各位诗翁面前班门弄斧,我去拿本书,你们聊吧。”说完,便去右稍间黛玉书房里去了。
本来说的好好的,宝玉突然离去,宝琴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,不由得心下揣揣,小声对黛玉道:“林姐姐,宝哥哥是不是恼了?”
黛玉听她这么说,觉得有意思,便问道:“何出此言?”
宝钗道:“琴儿才来,宝兄弟平时又是和和气气的,乍一这么着,便是我们也多想些,怨不得她这样。到底是科举过的,日子久了也带了些威势,那些小丫头们都不敢跟他玩笑,也怕着呢。”
黛玉素来只见宝玉在自己跟前附小做低,在紫鹃她们跟前也是和颜悦色,今天突然听宝钗这么说,倒像是在讲另一个人似的,也觉得好笑。
宝玉拿了一本《东京梦华录》,讲的是北宋年间汴京都市生活及其风土民情,又回来坐着。
黛玉笑着对宝琴道:“看吧,你在这里想东想西,可人家根本就没当回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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宝玉忙对宝琴道:“既如此,宝琴妹妹继续讲就是了。”说完,果真放下书,一副倾听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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黛玉等人从小就在这深宅大院里生活,也多是在戏文或是游记中听过,如今听宝琴这么一说,没想到还真有人见过,俱都感叹不已。
宝玉心里还装着甄家的事,况且他上辈子当和尚,是亲自用脚丈量过这大千世界的,见过更玄奇的事物,这些都不算什么。
连邢岫烟都看出来宝玉心不在焉,更不用说旁人。
宝玉向来体贴姊妹,这样三番两次无视别人是从未有过的。
宝琴有些不知所措,上次宝玉拒绝带自己折梅,到现在也没说‘下次’是什么时候,再加上今天又是这样,她甚至都怀疑宝玉真的像流言说的那样嫉妒贾母待她好,故意给她难堪。
这时门外有人说话,众人向外看去,却见紫鹃领着麝月进来了。
算来这时间,贾母王夫人也都知道了宝玉房里的事,想是刚被上面训斥过,麝月也不像往日那般随意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,道:“二爷,太太说明儿就是舅老爷的生辰,晚些时候去上房,有些话嘱咐。”
宝玉站起来听了,只道过会儿就去,又问宝钗姐妹。
王家姐妹两个跟嫂子处的都不是很好,不过是有些利益牵扯着,勉强绑在一起,好歹顾虑着彼此的脸面,维持着表面的和谐。
但薛姨妈是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,对王家太太多有讨好之意。但王家太太只是看不上她商人妇的身份,儿子又没出息,故而对薛姨妈爱搭不理的。而薛姨妈呢,又嫌嫂子对宝钗的婚事不尽心,这两年对娘家的事很冷淡,能不去就不去。
宝钗见宝玉问了,只道是天气太冷了,只把礼送了去,人就不去了。大家说了一回就散了。
黛玉送他们到了门口,宝玉请姐妹先行,自己落在后头。
宝钗一回头,就看见他们两个有话要说,那样亲密,心里稍稍有些失落,或许也该劝劝黛玉多多保养,用些燕窝什么的。宝琴尴尬的很,巴不得早点走,见宝钗有些出神,轻轻拉了拉姐姐的袖子。
宝钗回过神来,敛下心思与宝琴岫烟,有说有笑的去了。
黛玉见宝玉落在后头,便知他有话要说,只拿眼瞧他。
宝玉在阶下站着,抬眼看着黛玉灵动清澈的眼睛,心情也好了不少,见左右无人,悄悄问黛玉,道:“外头铺子里又新进了一些金丝燕窝,我叫人挑最好的留了几斤,明儿送进来,叫蔡妈妈炖了给你吃。”
黛玉是林家的独苗苗,不说林福这个大管事,便是在老家的林禄、线下工作的林忠,只要碰见了好的药材,定会买来送给黛玉进补。
黛玉现在就是闻补品色变,忙道:“又买这些作什么?家里送来了好些,便是我每天看一碗、吃一碗、倒一碗,也要花上几个月的功夫呢。”
宝玉道:“那我怎么听说宝姐姐送给你燕窝,还以为短了呢。这两年虽说才好了些,但也不能懈怠。”
黛玉一手托着小手炉,一手叠在上面暖手,道:“原是我病着的时节,她来看我,送了些燕窝和冰糖来。原是她的一片心意,我又不好不领她的情。你是如何知道的?”
宝玉微皱眉道:“外头人都传遍了,都夸她细心体贴,借着别人给自己换名声。”
黛玉瞪了他一眼,道:“宝姐姐再不是这样的人,上次行令,我把《牡丹亭》、《西厢记》说了几句,她也不介意,反而劝了我许多好话,你可别这么说她。”
宝玉见她似有嗔怪之意,便扯开话题,笑道:“什么时候去先生家?”
黛玉刚想说,便见雪雀领着赵姨娘进来了,对宝玉使了使眼色。
宝玉会意,也看见了赵姨娘,知道她是个嘴碎的,系好斗篷便走了。
赵姨娘原是进园子看看探春,顺便让她想着些贾环,不想说着说着又吵了起来,碰了一鼻子灰,心里正生气,到了黛玉这里,进来坐坐。
黛玉连忙请赵姨娘进了屋,让紫灵上茶,道:“这么冷的天,姨娘怎么来了?”
赵姨娘见是紫灵端的茶盘,知道她是家生子,父母叔伯都是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,忙站起来接了茶碗,笑道:“叫小丫头来上茶就行了,哪里敢劳烦你们。”
黛玉笑道:“这是她们份内的事。”
赵姨娘喝了一口茶,只觉满口清香,不由得又喝一口,她跟着贾政这么多年,也尝得出茶好茶坏,看着屋里的陈设,颇是有些眼热,笑道:“我原是进来瞧瞧我们姑娘的,你环兄弟病了,我不得闲,算起来也有半个多月没见了,这会子有空,就来了。”
贾环一向不在园子里,上次海棠诗社,宝玉也叫了他,可不知怎么了,耍起性子,来几次都没来参加。宝玉问了几句,探春颇觉得丢脸,只说不用管他,众人也就随他去了。
黛玉甚少与贾环打交道,不过是每年节间见过几次,但面子还是要过得去,多嘴问候了一句“环兄弟怎么病了,好些了吗?”
赵姨娘叹了口气,苦着脸道:“好是好了,只是还得好东西补补才行。”说完,颇是殷勤地看着黛玉,其中的意思很是明显。
紫鹃紫灵原本在跟前服侍,朱鹮等一些小丫头都在门口做针线。听见赵姨娘说出这话,紫鹃倒还罢了,紫灵不由得撇撇嘴,翻了个白眼,越发看不上她了。
若是平时,黛玉早就三言两语搪塞过去,可这会子不知怎么回事,她想起宝玉的话来,燕窝的事怎么就传的到处都是,连宝玉都知道了。她是寄养在贾家的,叫同样是寄住在这里的宝钗送东西,这让其他人怎么想,首先扶养她的贾母和管家的凤姐脸上就过不去。
若是那些婆子们吃醉了酒,说出去的倒也罢了,若是人有心传出去了,倒是叫人心寒。
燕窝的事到底是个疙瘩在,在黛玉心里,好容易对宝钗有些改观,又有些动摇了。
紫鹃看着黛玉垂着眼,以为她有些为难,正想出头打发了赵姨娘,就听黛玉吩咐道:“紫鹃,把上月送来的一包燕窝拿出来,我记得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包雪花洋糖,一起拿来给姨娘包上。”
赵姨娘也没想过能得到些什么,听了黛玉这话,喜出望外,顿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。
紫鹃有些意外,姑娘说的不就是宝姑娘送来的吗,把人家送来的再转送给别人,这不太好吧。
黛玉见紫鹃没动,还以为她忘记放在哪儿了,道:“上次不是你收起来的吗?我记得是装在一个小红木盒子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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