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8、第一百四十六章
年已过完,天气一日比一日回暖,一场雨水浸润了大地,桃花悄然盛开,竹子也吐出新翠。
藕官一路小跑着回到潇湘馆,一路上碰见不少粗使婆子正在打扫院落。红翠儿端着茶水,瞧见她气喘吁吁的样子,不由得觉得好笑,道:“你急什么,后面有鬼追着你不成?”
藕官缓了缓,笑道:“好姐姐,你猜猜我方才碰见什么稀奇事?”
红翠儿笑道:“什么事儿值得你这样。”
藕官左右看了看,道:“真是没见过的,赵姨娘疯疯癫癫地跑去找三姑娘救命,说老爷要把三爷打死了呢。”
红翠儿素来谨慎,一听又是主家的事儿,只怕还不小,打断道:“还不快住嘴,都敢编排主子的事了,回去做你的差事去,不许乱跑。”
藕官也大概知道红翠儿的性子,也不多说什么,吐了吐舌头下去了。
屋子里,黛玉正躺在湘妃榻上,隔着月洞窗看丫鬟们喂鸟食,听见外面的声响便问了一句,红翠儿也才听了半句,哪里说得清楚,只说是小丫头胡闹,训斥了几句。
紫鹃才去了贾母那里回话,回到院子里,也不管别的,只让小丫头们严守门户,谁也不许出去瞎逛。
黛玉见她这般,越发心里起疑,问道:“今儿是怎么了,一个两个的都是这样,到底出了什么事。”
“可真出了了不得的大事。”紫鹃走至黛玉跟前,小声说道:“姑娘不知道,彩云有了身孕,都已经三个月了!”
“这是真的?”黛玉大吃一惊,“这么久了,怎么半点风声都没有?又是怎么闹出来的?”
这可不是什么玩笑话,贾府里虽然有旧例:府里的少爷大了,长辈们都会安排两个丫头过去服侍,就是通房丫头。这些女孩子往往命运多舛。虽然服侍主子时间长,但是在未来主母未生下嫡子前,真正的世家大族都不会允许她们有孕。就算有例外,也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,运气不好的,碰上个花心的老爷、狠毒的太太,下半辈子的生活可想而知了。
紫鹃何尝不知道这些,想起跟彩云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,也为她感到惋惜,道:“这说起来,还是彩云痴心妄想了。”
一般的通房丫头,也没多大的地位,说起来不过就是个服侍的丫头,连姨娘也算不上。彩云算是幸运的,她是王夫人身边的一等丫头,被当家太太送给一个不受宠的庶子,再怎么着也是有三分颜面的。贾政十分生气贾环跟小丫环胡闹,相比之下,王夫人此举也显出了大房气度,更何况,素日里瞧着彩云也是个老实人,将来也能对贾环劝导一二,便作主让彩云作了贾环的姨娘,身边也有一个服侍的小丫环。
按照贾政的想法,贾环有了佳人在侧,也应该安心读书就是,眼瞧着童试将至,有宝玉的例子,便也想让贾环下场试一试。
贾环也耐着性子上着学,得了先生夸奖,说是诗写得不错,贾政看时,诗词倒也还罢了,只是语气中带着些不喜读书的意思来,因此便不甚欢喜。
贾环呢,自打有了彩云这个房里人,便也名正言顺一道厮混,周姨娘不在了,贾环就搬去了她的屋子,虽然就在跟前,但好歹有了自己的屋子,身边没人看着,愈发肆意妄为,只要一有空就跟彩云在房里鬼混。
自打知道贾政让自己下场,看着宝玉平日里也没怎么用心读书,还不是考中了,于是贾环也生出一二分气性来,拿着书本子也读了几日。可读书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,三分天赋七分刻苦。不过几日,贾环便觉得没意思起来,也没了从前的情分,不过三两日略翻一翻,又有赵姨娘打掩护,旁人对他们也不甚关心,也就由着他们去了,倒是探春,派丫鬟过来劝了几句。
赵姨娘的心思其实也不难猜,照她看来,贾家这么大的家业,除了宝玉,就是贾环了,怎么着都能混个一官半职。再不济,等将来分家,也能分些家产的,何必死命读书呢。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生个儿子,如今这小一辈里,除了贾兰就是大房的茂哥儿,贾环要是有了儿子,且不说将来能多分些银子,在子嗣上也能压正房一头,想想也是开心得很。这么一想,赵姨娘也鼓动贾环彩云去房里歇着。
彩云倒也不负众望,成功怀上了孩子,三人欢喜得很,就等三个月一过就跟贾政说去。
可世上哪有不漏风的墙,再怎么着,还在一个院子里,王夫人身边有经验的老嬷嬷一眼就看出来了,加上赵姨娘时不时地出来抽风,王夫人也肯定了心里的想法。听着周瑞家的过来禀报,说彩云已经有将近两个月没换洗的时候,王夫人很是吃了一惊。
这对王夫人来说可不是件小事,首先彩云是自己屋里出来的人,怀了身孕却不出声,那么彩云的忠心是要重新考量的;其次,这几个人瞒了这么久,到底有什么目的,想把孩子生下来?
王夫人也拿不定主意,万一贾政要留下这个孩子,自己贸然动手,说不定会落了个苛待庶子的名声;可不表态,万一要是出了什么意外,还是自己担责。
王夫人想了想,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贾政。
贾政知道了,气的直接摔碎了一套茶杯,当即便让人把贾环绑了来。贾政真的是气狠了,亲自上手把贾环打了个半死,任凭赵姨娘在一旁如何哭喊求饶都没用,赵姨娘没办法,只能跑去秋爽斋,找探春过来求情。
探春急得直哭,道:“我素日里怎么说的,让姨娘平日里多操点心,督促环儿好好读书,将来也有一份出路,但凡听进去了,也不会落到今日下场。”
“都这个时候了,你还说什么风凉话。你弟弟年纪小,哪里想到这才几日怀上了的,难不成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打死,那可是你亲弟弟啊。”赵姨娘说着,拉着探春就走。
血脉亲情是割舍不了的,探春再怎么看不上赵姨娘,还是跟着她去了前院。
这边贾政才被劝住了,坐在椅子上直喘气,指着贾环骂道:“不识好歹的东西,略微抬举了你,便不知道天高地厚,干出这么下流龌龊的事,素日里读的书都读道狗肚子里去了。”看着赵姨娘探春过来,跪下来哭求,也不好再骂,撇过头不说话。
王夫人忙给贾政顺气,说道:“事已如此,便是把环儿打死了,也无济于事,不如就把孩子生下来吧,到底是贾家的血脉。”
“你也来说这话,”贾政皱眉道:“他才多大年纪,就弄个庶长子出来,以后能有什么出息。家里的脸还要不要了,若真的让这孽障生下来,谁家愿意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家!”
赵姨娘听了,立马爬到贾政跟前,拉着衣袖哭求道:“那可是环儿的亲骨肉,您的亲孙儿啊,老爷怎么就这么狠心。彩玉说起来也是太太跟前的人,比一般的丫头还要得脸呢,为人老爷也不是清楚吗,就饶过她们这一回吧。”
“都到这个时候了,你还要过来拉扯太太。”贾政一把抽出衣裳,不顾赵姨娘的哭喊,厉声呵斥道: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,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娘,环儿才如此不争气,尽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。”
不一会儿,被派去贾环院子里查抄的小厮就回来了,还带回了不少外面那些市井小说和一些绣着春宫图的香囊,还有一些贵重东西,按照赵姨娘那点月例银子,是绝对买不起的。
贾政问道:“这些都是从哪里来的?”
赵姨娘瑟缩着不敢搭话,她哪里敢说这些都是彩云从王夫人房里偷拿的。
还是玉钏儿说了出来,“这不是太太丢的东西吗?”
王夫人连忙喝止,道:“胡说什么!”
玉钏儿道:“奴婢没有胡说,太太前儿还说二爷日日上衙门辛苦,让把南边送来的东胶留出来给二爷补身子,前儿一查少了一些,原来是叫彩云偷拿去了。”
贾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,冷笑道:“好的很,真是好的很,我竟然养了个贼!”
赵姨娘被拿住了把柄,哪里还说得出话来,在一旁哭哭啼啼。探春也是落泪不止,只是不知是哭贾环,还是哭自己命苦,碰上这样的母亲弟弟。
众人见贾政真的生了气,大气都不敢乱出,谁还顾及得了趴在凳子上半死不活的贾环。
屋子里安静得吓人,贾政平复了心情,问道:“宝玉呢。”
外面小厮们回道:“二爷去了衙门,还没回来呢。”
贾政眯了眯眼,道:“也不等他了,先把这个孽障给我关起来,哪里也不许去,跟着他的小厮都给我捆起来打,都是这些狗奴才挑唆的,至于彩云。”贾政看向王夫人,“还是你来吧,不管怎么样,这孩子不能留,至于大的,也不用顾及,活不活的下来,全看她自己的造化。”
这话一出,彩云这辈子算是完了,偷窃的罪名,再加上没有孩子傍身,好日子也到了头。
赵姨娘还想再说些什么,贾政哪里肯听,叹了一口气,背着手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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藕官一路小跑着回到潇湘馆,一路上碰见不少粗使婆子正在打扫院落。红翠儿端着茶水,瞧见她气喘吁吁的样子,不由得觉得好笑,道:“你急什么,后面有鬼追着你不成?”
藕官缓了缓,笑道:“好姐姐,你猜猜我方才碰见什么稀奇事?”
红翠儿笑道:“什么事儿值得你这样。”
藕官左右看了看,道:“真是没见过的,赵姨娘疯疯癫癫地跑去找三姑娘救命,说老爷要把三爷打死了呢。”
红翠儿素来谨慎,一听又是主家的事儿,只怕还不小,打断道:“还不快住嘴,都敢编排主子的事了,回去做你的差事去,不许乱跑。”
藕官也大概知道红翠儿的性子,也不多说什么,吐了吐舌头下去了。
屋子里,黛玉正躺在湘妃榻上,隔着月洞窗看丫鬟们喂鸟食,听见外面的声响便问了一句,红翠儿也才听了半句,哪里说得清楚,只说是小丫头胡闹,训斥了几句。
紫鹃才去了贾母那里回话,回到院子里,也不管别的,只让小丫头们严守门户,谁也不许出去瞎逛。
黛玉见她这般,越发心里起疑,问道:“今儿是怎么了,一个两个的都是这样,到底出了什么事。”
“可真出了了不得的大事。”紫鹃走至黛玉跟前,小声说道:“姑娘不知道,彩云有了身孕,都已经三个月了!”
“这是真的?”黛玉大吃一惊,“这么久了,怎么半点风声都没有?又是怎么闹出来的?”
这可不是什么玩笑话,贾府里虽然有旧例:府里的少爷大了,长辈们都会安排两个丫头过去服侍,就是通房丫头。这些女孩子往往命运多舛。虽然服侍主子时间长,但是在未来主母未生下嫡子前,真正的世家大族都不会允许她们有孕。就算有例外,也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,运气不好的,碰上个花心的老爷、狠毒的太太,下半辈子的生活可想而知了。
紫鹃何尝不知道这些,想起跟彩云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,也为她感到惋惜,道:“这说起来,还是彩云痴心妄想了。”
一般的通房丫头,也没多大的地位,说起来不过就是个服侍的丫头,连姨娘也算不上。彩云算是幸运的,她是王夫人身边的一等丫头,被当家太太送给一个不受宠的庶子,再怎么着也是有三分颜面的。贾政十分生气贾环跟小丫环胡闹,相比之下,王夫人此举也显出了大房气度,更何况,素日里瞧着彩云也是个老实人,将来也能对贾环劝导一二,便作主让彩云作了贾环的姨娘,身边也有一个服侍的小丫环。
按照贾政的想法,贾环有了佳人在侧,也应该安心读书就是,眼瞧着童试将至,有宝玉的例子,便也想让贾环下场试一试。
贾环也耐着性子上着学,得了先生夸奖,说是诗写得不错,贾政看时,诗词倒也还罢了,只是语气中带着些不喜读书的意思来,因此便不甚欢喜。
贾环呢,自打有了彩云这个房里人,便也名正言顺一道厮混,周姨娘不在了,贾环就搬去了她的屋子,虽然就在跟前,但好歹有了自己的屋子,身边没人看着,愈发肆意妄为,只要一有空就跟彩云在房里鬼混。
自打知道贾政让自己下场,看着宝玉平日里也没怎么用心读书,还不是考中了,于是贾环也生出一二分气性来,拿着书本子也读了几日。可读书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,三分天赋七分刻苦。不过几日,贾环便觉得没意思起来,也没了从前的情分,不过三两日略翻一翻,又有赵姨娘打掩护,旁人对他们也不甚关心,也就由着他们去了,倒是探春,派丫鬟过来劝了几句。
赵姨娘的心思其实也不难猜,照她看来,贾家这么大的家业,除了宝玉,就是贾环了,怎么着都能混个一官半职。再不济,等将来分家,也能分些家产的,何必死命读书呢。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生个儿子,如今这小一辈里,除了贾兰就是大房的茂哥儿,贾环要是有了儿子,且不说将来能多分些银子,在子嗣上也能压正房一头,想想也是开心得很。这么一想,赵姨娘也鼓动贾环彩云去房里歇着。
彩云倒也不负众望,成功怀上了孩子,三人欢喜得很,就等三个月一过就跟贾政说去。
可世上哪有不漏风的墙,再怎么着,还在一个院子里,王夫人身边有经验的老嬷嬷一眼就看出来了,加上赵姨娘时不时地出来抽风,王夫人也肯定了心里的想法。听着周瑞家的过来禀报,说彩云已经有将近两个月没换洗的时候,王夫人很是吃了一惊。
这对王夫人来说可不是件小事,首先彩云是自己屋里出来的人,怀了身孕却不出声,那么彩云的忠心是要重新考量的;其次,这几个人瞒了这么久,到底有什么目的,想把孩子生下来?
王夫人也拿不定主意,万一贾政要留下这个孩子,自己贸然动手,说不定会落了个苛待庶子的名声;可不表态,万一要是出了什么意外,还是自己担责。
王夫人想了想,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贾政。
贾政知道了,气的直接摔碎了一套茶杯,当即便让人把贾环绑了来。贾政真的是气狠了,亲自上手把贾环打了个半死,任凭赵姨娘在一旁如何哭喊求饶都没用,赵姨娘没办法,只能跑去秋爽斋,找探春过来求情。
探春急得直哭,道:“我素日里怎么说的,让姨娘平日里多操点心,督促环儿好好读书,将来也有一份出路,但凡听进去了,也不会落到今日下场。”
“都这个时候了,你还说什么风凉话。你弟弟年纪小,哪里想到这才几日怀上了的,难不成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打死,那可是你亲弟弟啊。”赵姨娘说着,拉着探春就走。
血脉亲情是割舍不了的,探春再怎么看不上赵姨娘,还是跟着她去了前院。
这边贾政才被劝住了,坐在椅子上直喘气,指着贾环骂道:“不识好歹的东西,略微抬举了你,便不知道天高地厚,干出这么下流龌龊的事,素日里读的书都读道狗肚子里去了。”看着赵姨娘探春过来,跪下来哭求,也不好再骂,撇过头不说话。
王夫人忙给贾政顺气,说道:“事已如此,便是把环儿打死了,也无济于事,不如就把孩子生下来吧,到底是贾家的血脉。”
“你也来说这话,”贾政皱眉道:“他才多大年纪,就弄个庶长子出来,以后能有什么出息。家里的脸还要不要了,若真的让这孽障生下来,谁家愿意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家!”
赵姨娘听了,立马爬到贾政跟前,拉着衣袖哭求道:“那可是环儿的亲骨肉,您的亲孙儿啊,老爷怎么就这么狠心。彩玉说起来也是太太跟前的人,比一般的丫头还要得脸呢,为人老爷也不是清楚吗,就饶过她们这一回吧。”
“都到这个时候了,你还要过来拉扯太太。”贾政一把抽出衣裳,不顾赵姨娘的哭喊,厉声呵斥道: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,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娘,环儿才如此不争气,尽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。”
不一会儿,被派去贾环院子里查抄的小厮就回来了,还带回了不少外面那些市井小说和一些绣着春宫图的香囊,还有一些贵重东西,按照赵姨娘那点月例银子,是绝对买不起的。
贾政问道:“这些都是从哪里来的?”
赵姨娘瑟缩着不敢搭话,她哪里敢说这些都是彩云从王夫人房里偷拿的。
还是玉钏儿说了出来,“这不是太太丢的东西吗?”
王夫人连忙喝止,道:“胡说什么!”
玉钏儿道:“奴婢没有胡说,太太前儿还说二爷日日上衙门辛苦,让把南边送来的东胶留出来给二爷补身子,前儿一查少了一些,原来是叫彩云偷拿去了。”
贾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,冷笑道:“好的很,真是好的很,我竟然养了个贼!”
赵姨娘被拿住了把柄,哪里还说得出话来,在一旁哭哭啼啼。探春也是落泪不止,只是不知是哭贾环,还是哭自己命苦,碰上这样的母亲弟弟。
众人见贾政真的生了气,大气都不敢乱出,谁还顾及得了趴在凳子上半死不活的贾环。
屋子里安静得吓人,贾政平复了心情,问道:“宝玉呢。”
外面小厮们回道:“二爷去了衙门,还没回来呢。”
贾政眯了眯眼,道:“也不等他了,先把这个孽障给我关起来,哪里也不许去,跟着他的小厮都给我捆起来打,都是这些狗奴才挑唆的,至于彩云。”贾政看向王夫人,“还是你来吧,不管怎么样,这孩子不能留,至于大的,也不用顾及,活不活的下来,全看她自己的造化。”
这话一出,彩云这辈子算是完了,偷窃的罪名,再加上没有孩子傍身,好日子也到了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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